这家伙……

    江叶辞那边安静了好半天,哑声问:“你在威胁我?”

    “没这个意思,只是清理一些非法组织,当然,或许您的基地有些密封不错的房间,我们稍后会补上远程打击的。”

    江叶辞顿了几秒,毫不示弱:“年轻人,你知道我这些年在东大陆安置了多少声波和电磁装置吗?我能让泰川禁飞,也能让你们的一切系统都瘫痪,包括你们的导弹系统。”

    “您让东大陆禁飞,就是担心你们的基地被泰川发现?”宋海司短促地发出一个笑音,“恕我直言,您的谨慎有可能导致人类灭绝,您还拿走人类最先进的电磁武器和声波系统,让科技倒退几十年,还口口声声说为了人类?”

    江叶辞的语气很平静:“我们在某些问题上注定无法达成共识。”

    “我觉得在人类利益方面我们其实是有共识的,不如谈谈?”

    “好,你可以试试说服我。”江叶辞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但他并未放松警惕,“一个人进来,不许带任何武器。”

    在张尧和奚风光的强烈反对中,宋海司留下自己的配枪,一个人向基地走去。

    由于没有人气,森林与人类城市的边界不再分明,植物肆意侵占人类的领地,企图将文明蚕食殆尽。

    初升的阳光越过树冠照进遗迹,把万物映照成一幅古旧的画,一切仿若静止,唯有那个永远挺拔的身影一步步向前,步伐稳健地丈量过整座废城。

    --

    在允许宋海司进入基地时,江叶辞是存了把他当成人质的心思的。

    但没想到,他提出了让他相当心动的条件,不必两败俱伤也能让事情得以解决的条件。

    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宋海司就问:“江博士,您愿意协助叶先生,改变现在的世界吗?”

    江叶辞说:“我想改变现在的世界,但我不想协助任何人,我因为背信弃义的人类统治者失去了全部,够了。”

    明显就不是谈判的态度。

    宋海司的表现反而比他有诚意:“您的想法我了解了,但,既然您的基地已经被发现,您真的认为能凭一己之力跟整个统治区抗衡?”

    江叶辞冷哼。

    宋海司的话很不讲情面,但却是事实,论人力和物资,基地远远不是统治区的对手。

    礼貌地跟他聊过后,宋海司联络了统治者叶雷,说明情况。

    叶雷那边找智囊团进行了好一番讨论,然后,与江叶辞的谈判正式开始。

    成果斐然。

    江叶辞同意撤掉干扰雷达,东大陆板块上空又可以飞了。

    他还答应叶雷帮他们的飞机装上污染物讨厌的声波,这样统治区的士兵就可以像他们一样,把飞机短时间开进“墙”内去巡查,而不担心被飞行系的污染物干掉。

    叶雷邀请江叶辞回到泰川研究所领导科研,但被他拒绝了,他坚持要带着原班人马留在目前的基地。

    后来宋海司提出中和意见:江叶辞可以留在基地,泰川也会尽一切可能配合他们,并为他们提供所需生活物资,但他们必须接纳泰川的科研人员共同进行研究工作,并接受驻军,定期公开数据,共享目前的研究成果。

    江叶辞和叶雷都表示同意。

    江叶辞说不会再针对城市中的被污染者,但要求统治区说服s级污染物温故,让他在去掉颈环的情况下配合他的新型研究,但被宋海司一口拒绝了。

    他对江叶辞操控s级污染物的研究表示坚决反对。

    江叶辞和叶雷都想知道原因,他回答得相当坦白:“您所谓的操控不同于使用声波对污染物进行行为和情绪上的干扰,而是指定它做某件事,为了防止您的技术被心怀不轨的人盗取,到时候,被操控的s级污染物们将会成为人类的大麻烦。”

    他又说:“我建议研究侧重点应该在解决和消灭污染的方向。”

    叶雷觉得他的担心不是多余,江叶辞考虑了半天,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决定暂时搁置操控污染物方面的研究。

    互利的条件下,一切敲定得相当顺利,江叶辞提出要签订正式的书面合作协议,叶雷同意了。

    时间定在明天傍晚,届时,江叶辞的飞机会飞抵r城,签署过程全程向民众公开直播。

    另外,他提出要求叶雷在直播中公开道歉。

    “道歉?为什么?”叶雷不明白。

    江叶辞:“为‘墙’和被‘墙’伤害到的人。”

    和谐的氛围僵持了片刻,宋海司的指尖摩挲着漆面裂纹的红木桌面,在江叶辞进一步提条件之前,说:“我来道歉。”

    江叶辞略微有些诧异。

    宋海司:“‘墙’是我在管理,后果自然由我负责。”

    江叶辞明悟地笑了一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最后敲定一些细则,两边结束了视频通讯。

    偌大的会议室里变得鸦雀无声,熏香炉蒸腾出好闻的味道,驱散了地底的腐朽气息。

    江叶辞看着宋海司,宋海司也看着江叶辞,他们都看出对方眼底若隐若现的提防。

    “总巡查,有话就直说吧!”江叶辞对顾嘉三和另外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挥挥手,让他们出去。

    他直率,宋海司也坦然:“你没说全部实话。”

    “嗯?”江叶辞扬了扬花白的眉毛,笑了,“你指什么?”

    “那些会导致被污染者异变的蝴蝶磷粉,究竟是什么?别说你不知道。”

    “嗯。”江叶辞轻轻叹了口气,“你想知道?”

    宋海司点头。

    “你想知道,而不是统治者想知道,我们才认识两个小时,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单独告诉你?”

    “因为你不想告诉统治者。”

    “你也不想我告诉他,对吗?”

    宋海司抿住了唇,冰冷的灰色眼睛像是要看穿他微笑下的伪装。

    江叶辞显得很轻松,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不紧不慢从会议桌下面抽出一块白板搁在桌上,慢慢推到宋海司面前。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谈月半刂。

    “……”宋海司差点控制不住严肃表情。

    太令他意外了,温故竟然想起了“判”字的写法,但好像又没完全想起来。

    江叶辞笑眯眯地:“很可爱的被污染者,就是嚷嚷的时候有点吵,还总是哭哭啼啼的,词库也很匮乏,骂起人来就那么两句,他让我对被污染人类的印象有所改观,但不多。”

    他顿了顿:“我只是有点好奇,他是怎么被污染的,有颈环束缚,他的污染特征露不出来,他自己也不肯说……他能边哭边骂人,可就是不肯说。”

    宋海司勾了勾嘴角。

    通过江叶辞的话和之前温故在通讯器里那些哭诉,他很容易联想到他们囚丨禁温故时候的场景,他一定是犯起了驴脾气,别人问什么都不说,就像他保护徐西霜时那样。

    他十分好奇以温故匮乏的词库能骂出什么恶毒的话,于是问:“他骂什么了?”

    “嗯……”江叶辞做沉思状,“坏人,可恶的人,不善良的人,呸……哦,别误会,不是呸你,是他总这样呸我们。”

    宋海司:“……”

    他打算回头让张尧加强一下某类员工的语言技能培训。

    他干脆拉过一把椅子重新坐下,指尖捏起熏香炉旁掉出来的几点粉末,轻轻揉碎。

    “你们伤害到他了,我希望你们能跟他道歉。”他的态度一点都不是在开玩笑,“你失去家人,觉得痛苦,认为自己很可怜,但其实他才是最可怜的。”

    “他?”江叶辞摇头,“被污染的人都很可怜,但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感觉……我宁愿自己跟他们一起去死!”

    “你的亲人都被关在‘墙’内?”

    江叶辞慈祥的面目突然变得悲伤:“对!都在里面!我派飞机去找过,可……”

    “温故是被关在里面的那个。”

    “什么?”江叶辞的瞳孔缩了缩,现出更多浑浊的眼白。

    “他出生在那,直到几个月之前,他最大的愿望还是到人类世界看看。”宋海司淡淡笑了一下,“这二十年,你周围都是人类,而他周围都是怪物。”

    “这怎么……”

    “不可能是吧?但他活下来了,因为他是污染区里最强的那个,这是他唯一的幸运之处。”

    看着江叶辞如遭雷击的样子,宋海司提醒:“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他来自污染区,他是等级最高、感知力最强的那个污染物,但他却对那些磷粉很陌生,也不知道被污染者会突然发生异变的原因,别拿蝴蝶来自污染区这种话搪塞我。”

    江叶辞瞬间像是更老了,垂着松弛的眼皮思考了很久才问:“你跟统治者有隔阂吗?”

    宋海司毫不犹豫地说:“没有,我永远忠于统治区。”

    江叶辞:“你不说实话,那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宋海司:“没任何隔阂,但有些事,不知内情的人知道了只会徒增恐慌。”

    他的话引起了江叶辞的兴致,他托腮看着他:“内情?”

    “博士,在某些方面,我们有些类似。”

    “哪方面?”

    “明知道无法根除污染,却仍在努力坚持,哪怕透支自己。”

    江叶辞笑了:“你也在透支自己吗?”

    “是。”宋海司也笑了,“我怀疑我坚持不了太久,你也是吧?”

    江叶辞叹了口气:“我太老了……这也是我同意谈判的原因,总不能把这些年的成果带进坟墓里。”

    “我能理解。”宋海司说,“所以,蝴蝶的秘密也别带进坟墓里。”

    “那你呢?年纪这么轻,准备把你的秘密带进坟墓?”

    “是的。”

    江叶辞笑了一声,也不勉强他,拿起桌边的拐棍,撑着身体费力地站起来:“跟我来吧。”

    宋海司被带去了更深层的地下,这里防守极为严密,一重重最高科技水平的关卡说明,江叶辞要带他看的东西不同寻常。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看到地下室里的东西时,还是少见地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最底层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事,足有几层楼那么高,宋海司怀疑它挖空了半个城市。

    最让他惊讶的是里面存放的东西陨石。

    雪白灯光照射下,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陨石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其中最大的一块,足有十几米高,几乎顶到穹顶最高处。

    宋海司倒吸一口冷气,他认定这块最大的陨石就是造成“墙”下方巨大漏洞的那一块,正因为它被人挪走了,才造成大量污染物从污染区出逃。

    他质问地看向江叶辞,目光隐含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