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取血液样本很简单,就是用一个采血装置扎破被检测人的手指,取一点血。

    温故觉得这项工作自己也能胜任,就主动提出需不需要帮忙。

    “那太谢谢了,很简单的!”检测员连忙让出自己的位置,跑去做别的事了。

    一个没带颈环的男人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温故学着检测员的样子给自己的双手消了消毒,拿出那个前端带细小针头的东西鼓捣了一下,按在对面人的手指尖,结果针头没探出来。

    他意识到在人类口中非常简单的装置,对他来说可能没那么简单。

    周围人都在忙,他就歉意地让对面的人等一会儿,鼓捣起那个装置。

    按了按,又捏了捏,“啪”,针头探出来,一下子把他自己的手指给扎破了。

    他“哎哟”一声,烫到了似的把它扔回桌上的托盘里,那样子活像只被惊到的猫,惹得对面的被检测者一阵发笑。

    突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采血装置似乎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吸引去了他全部的目光,他定定地看着,忽然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

    温故震惊地张大眼睛。

    他看到被检测者的嘴巴鼓起来,看样子是用力咬住了采血装置,细小的针直接刺破他的下唇,从唇下的深窝里穿出来。

    那张憨厚的脸瞬间变得很红,红的仿佛要滴血,见识过好几次人类异变过程的温故猛地后退几步,果然,那人的表皮硬化,从肌肉里钻出厚厚的红色甲壳,慢慢包裹住他的身体。

    过程似乎很痛苦,但完成得相当迅速,周围人猝不及防地朝旁边退开,巡查员们掏出武器冲过去。

    城市入口处乱了起来。

    谁也没看到宋海司是什么时候跑到温故身边的,他把人护在旁边,盯着面前突然变得好似一只煮熟龙虾的异变者,眼睛里如有寒霜。

    他在龙虾人尚未完成异变之前,拉着温故后退到安全距离,同时命令:“击毙。”

    在他的命令发出之前,张尧已经反应极快地扛着榴弹炮跑向这边,刚进入射程,对着异变者接连就是两炮。

    狂怒的吼叫声中,甲壳被炸飞,中间仍然属于人类的血肉模糊一片,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高风大喊:“留活的……哎?”

    张尧压根没理他,坚决把总巡查的指示贯彻到底,三连发榴弹炮的最后一炮放出去,直接炸断了被污染者的脊椎,那堆烂肉失去了最重要的神经中枢,抽搐几下,不动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散开,不少人就地呕吐,在场人里,只有巡查处和军方的人司空见惯地做接下来的事。

    宋海司感觉身后的温故正紧紧地拉着自己的外套,身体就移动了一下,巧妙挡住他的视线。

    他朝张尧摆手:“收尸。”

    张尧就屁颠屁颠扔下手持榴弹炮,拿着裹尸袋去收尸。

    这一瞬间,高风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挖不到这个墙角了。

    宋海司对温故的反应感觉有点奇怪,毕竟温故从没表现出对热武器的害怕。

    为被污染者的死状?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曾经可是徒手拆污染物的污染区一霸。

    他用眼神示意张尧善后,带着温故就上了车,相对来说,这里算是比较私密的地方。

    “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事……”温故用力攥着自己的手指,咬着嘴唇,讷讷地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海司审视着他,他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没事,他很快发现他的小动作:“手怎么了?”

    “扎,扎破了。”温故心虚地不敢正眼看他,犹豫了几秒,“宋海司……你能送我去研究所吗?我好像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他谨小慎微的样子让宋海司忍不住逗他:“自投罗网?你不怕被活体研究?”

    宋海司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一提到“活体研究”就炸毛,没想到,这次他却异常平静地摇摇头:“怕,但是我真的好奇怪,刚刚那个人……”

    他把刚刚的经过详细对宋海司说了,宋海司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隔着车窗对张尧交代几句,就启动车子开往九区研究所。

    夜晚,研究所是整个泰川看起来最有人气的地方。

    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里正播放着城间列车出口的画面。

    各个部门的应急反应非常迅速,五个外城全部撤离完毕,车站所在的十区一瞬间拥满了人。

    画面中,物资处、城管所和治安处在空旷的十区分发帐篷和临时生活物资,外城居民因为大多是没通过评估的被污染者,仍不被允许进入主城的其他区域,他们的表情茫然悲怆,但很有秩序。

    温故听宋海司说,十区之所以那么空旷,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样的局面。

    不得不感叹,在一次次灾难打击后,人类的考虑真的很周全。

    宋海司在整个泰川都有最高权限,他进入研究所不需要预约,安检员直接放行。

    温故很羡慕,还有点不服气他每次来都要经过重重盘查,跟宋海司来就不用,简直太不公平了!

    宋海司并没张扬,也没通知卜博士,听说徐醒还在33层加班,就带着温故直接上去找他。

    夜间的33层十分安静,因为没太多人走动,走廊的灯熄灭了一部分,目前是刚好能看清楚的程度。

    徐醒常去的那间实验室里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里面放着许少校,温故猜,他可能是在试着跟许少校对话。

    可让他意外的是,房间里并不止有许少校。

    他原本的透明牢笼空间被隔成了三份,中间是几道铁栅栏,没通电,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作用,象征意味更强一些。

    作为原住民,许少校占领中间的优渥位置。

    左边的格子里,安安梳着整整齐齐的小辫子,正隔着栏杆,用前肢的刀刃把许少校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右边的格子里,徐西霜正凑在玻璃墙边,四只眼睛专注地看墙另一侧徐醒手里的电脑,电脑上有许多横的和竖的波纹,是温故理解不了的东西。

    原来徐醒不是在跟许少校说话,而是在跟他爸爸徐西霜说话,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在他们进门之后停止了交谈,齐刷刷看过来。

    他们显得很意外。

    温故见到徐西霜,就像小狗见到了主人,蹦蹦跳跳跑过去,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徐西霜,你怎么被关起来啦?”

    徐西霜听说温故失踪,一直都很担心,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高兴极了:“小宝贝,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没事!徐醒还说你可能会死呢!”

    徐醒恨不得跑进去捂他的嘴。

    温故无辜地眨着眼睛,拍拍自己的脸,对徐醒说:“你看,我没死!”

    “嗯。”徐醒红了脸,赶忙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温故感觉他的反应像是社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反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把你爸爸关进笼子里?”

    徐西霜笑得更开心了:“叶先生允许我在戴颈环和做实验样本之间二选一,我当然选跟我儿子在一起了!”

    他指了指玻璃笼子一角的贴纸,上面写着“y216”,那是独属于徐西霜的污染物编号。

    温故感叹:“哇,你好勇敢,竟然不怕被活体研究?”

    “没什么可怕的,我自己就是科学家,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不像某些小家伙……”他若有所指地朝温故晃了晃触须,“要被活体研究吓死了!”

    这几天,他从徐醒嘴里听到了不少事,对温故来统治区后的遭遇是既心疼又好笑。

    温故生气了,叉腰瞪徐醒:“你真八卦!”

    “别学会一个词就乱用。”宋海司从身后提住他的衣领,把他交给徐醒,“他出了点问题,帮他检测血液,把原先的血液检测记录全面对比一下,方便的话再测一下污染值。”

    “是!”徐醒看他们来是有正经事,赶忙去拿工具。

    趁机,温故跟安安和许少校打招呼:“嗨,你们好吗?”

    许少校碎成好多块的身体正慢慢聚合到一起,闻言冒出几个泡泡做回应,而安安用前肢敲了敲玻璃,笑着打招呼:“哥哥,你来啦!”

    然后温故就被徐醒拉过去采血了。

    宋海司抱胸站在一旁,盯着温故皱巴巴的脸,对徐醒说:“今天无论检测结果如何,我希望你保密。”

    徐醒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父亲,才说:“我会保密的,总巡查!”

    他明白,这是宋海司对他私人的信任,或许是因为自己跟温故是朋友,又或许因为自己的父亲也是污染物中的一员。

    他收起工具,起身:“我去隔壁化验,稍等。”

    宋海司问:“卜博士会来吗?”

    徐醒:“不会,他临时有事去医院了。”

    宋海司:“医院?”

    徐醒:“据说,他去a城支援的侄子受了重伤,哦,是军方的人。”

    宋海司点点头。

    徐醒走了,温故就过去找徐西霜聊天,问的都是些无聊的问题,比如

    那头狼吃完了么?

    你走了苹果树怎么办?

    一直在地洞里过这么多天,你没有被土拨鼠二次污染吗?

    ……

    宋海司头疼地把他挪到一边,让他去找徐醒。

    挺拔的身体一站到徐西霜面前,徐西霜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很多。

    “能问几个问题吗?”

    “当然,总巡查。”

    “污染区的动物开始自相残杀,具体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宋海司想了想,那正是r城第一次被污染潮袭击的时间,那之后,江叶辞用声波干扰聚集在遗迹的污染物们,让他们自相残杀,怎么,污染区里也能受到影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记下几个字。

    “污染区里的污染物数量减少很多吗?”

    “哎?好像是减少了很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两个月左右?”徐西霜把自己说愣了,琢磨半天,笃定,“是从温故离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