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安慰着奚风光,不提倒好,越安慰越糟,最后,他都快被安慰哭了。

    深夜,万籁俱寂,地底不再有污染物出来,它们也没从城外进攻,奚风光庆幸自己之前多虑了,又开始自责,如果没坚持要留

    渐渐地,人们的神经松懈下来,轮流短暂休息。

    奚风光无力地靠着张尧的肩膀,悲伤快把他的情绪给占满了。

    粗略清点人数,原本的十万人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二,其余人永远沉睡在几百米深的地底,他们所有的物资也都被埋在下面,没来得及运出来。

    他们再次陷入绝境,而这次其他大陆板块自顾不暇,没人会再来帮他们了。

    他跟张尧相顾无言,只能用身体的温度给彼此力量。

    突然,地面轻微晃动几下。

    负责警戒的士兵大声吆喝着“注意敌袭”,所有半睡不醒的士兵都拿起了武器。

    疲惫,愤懑,绝望。

    奚风光站起来。

    张尧也站起来,他捏紧了拳头,头上摇摇晃晃的小花感受到他的心情,停了下来,直直立着,蓄势待发。

    眼前的土地渐渐升起一个小包,越来越高,地面从土丘中心开裂。

    所有探照灯的光柱都打在这一点上,几根很粗的藤蔓攀缠在一起,扭动着破开地面,强光中,藤蔓上的小苗呈半透明状,柔柔嫩嫩的很是可爱。

    张尧的拳头松了松,看向奚风光,嘴巴渐渐咧开。

    奚风光咬住了嘴唇,看着藤蔓慢慢爬出地面,爬到他们脚边,完全丧失方向感了似的四处游动,像条巨蟒。

    他后退一步躲开,然后屏住呼吸盯着土丘,期待接下来的惊喜。

    已经铺开很大一面的土丘中心,一颗小红豆冒出来。

    由于长时间的窒息,温故的脸涨得通红,差点逼着自己当场进化成石头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石头不需要呼吸。

    他手忙脚乱地爬出地面,张尧赶忙跑过去要拉他,他却猛挥手:“别过来别过来!”

    张尧赶紧刹住脚步,却发现温故没动:“我不过来你倒是自己出来啊?”

    温故单手扒住地面,“呼哧呼哧”喘着气:“让我缓缓,等一下。”

    小红豆渐渐从红色变成了粉红色,汗津津的脸上沾着不少泥土,连鼻孔里都是。

    等休息够了,他单肘撑着地面,身子用力往外挣了挣:“躲远点,我出来了!”

    张尧:“???”

    出来就出来呗?

    虽然满肚子疑惑,却还是指挥围上来的人们退到足够远的距离。

    温故是蹦出来的,高高跃起到半空,又气势十足地落在地上,探照灯不知不觉照向他,却差点没跟上。

    他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所有藤蔓汇集成几股很粗很粗的,末端还连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

    仔细看,不是什么金属箱子,而是被藤蔓缠起来的,拼搭在一起的钛合金板,它们支撑出一个空间,藤蔓散开时,紧紧抱在一起的几十个人同时被强光照的闭上眼睛。

    奚风光一愣,反应很快地按住通讯器:“关灯!别对着他们照!”

    在黑暗里待久的人,冷不丁被强光照射眼睛会出问题。

    又不是每个人都有大boss温故那样的bug体质。

    在几十个抱团取暖、严重缺氧的人里,奚风光看到了德维特、夏先生和团子,还有昏迷不醒的高处长,明知道不应该,他的心里还是掠过一丝侥幸。

    张尧冲过去抱住温故:“大哥,你把叶雷那混蛋干掉了对不对?”

    温故握拳:“对!我替你锤爆了他的脑袋!”

    张尧用力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奚风光走过来检查他的身体,很多伤口,红色的血液沾满泥土,视觉上变成了褐色。

    通过那些恐怖的伤口,能看出当时战斗的惨烈。

    他抱了他一下:“没事吧?你受伤了,来处理一下。”

    温故慢吞吞解开打结的藤蔓,四下张望,没看到想见的人,他有点失望。

    他鼓起嘴巴:“宋海司呢?”

    奚风光顿时嘴唇发干,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总巡查他……很早就出发去北极了。”

    第95章

    进入北极地带,天空只剩一片蒙蒙的灰色,令人昏昏欲睡。

    雪片纷纷扬扬落下,又被横风卷着打到机身上,渐渐就凝成了一层细小的冰晶。

    今天驾驶的是小型飞机,被风一扫就歪向一边,必须死死握住操纵杆才不至于偏航坠机,宋海司指节泛白,冻得忍不住发颤,眼见目标越来越近,他的心情反而愈发平静。

    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是青城。

    他相信温故一定能赢过叶雷,但地下堡垒失守,他们再次损失惨重。

    眼见到达目标地点,宋海司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空中盘旋几圈,找准时机降落。

    机舱门才开一条缝,狂风呼啸着灌进来,舱门“咣”的一下被吹开了,宋海司没扶稳,差点被带了个踉跄。

    没有固定方向的雪沫扑向他的脸,钻进他的脖子,冰凉一片,他扣好小型氧气面罩,一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一手拉着一根从飞机上连下来的缆绳,一步一滑地往高处走。

    洞里不再有拟态液体喷出了,地面像是喷发过后的黑色火山岩,而洞口就像是火山口,空气在里面形成回音,像是鬼哭。

    按照测算,能量源应该安置在地底一千米左右的地方,目的是从深处炸毁洞口,但又不能触及到拟态液体。

    安置好后,他就要往上爬,火速逃到飞机上,按下遥控□□。

    但他没打算往上爬,也压根没有什么遥控□□,研究部门估算,按照819号城市的情况,一个能量源中的能量恐怕不太够,他是来凑数的。

    爆炸的一瞬间,他要把自己体内的能量跟能量源的汇合在一起,好彻底消除隐患,只不过这一点没人明确指出。

    有些事不需要明确指出,宋海司隐晦地暗示,智囊团含泪默许,否则,今天来到这里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

    当场释放出能量,承受能量源爆炸的冲击,最后被埋在地底……

    剩下的污染物清理工作,就要交给奚风光和其他几个主城了。

    还有那个小家伙……

    宋海司笑了一下,用冻僵的手把绳子系到腰间,摸了摸胸前口袋装着的能量源,慢慢下进漆黑的洞穴。

    冻土像冰壁一样滑,根本无法借力,时间久了,腰被绳子勒得生疼。

    宋海司扣着氧气面罩,顺着逼仄的洞往下滑,头愈发昏沉。

    抬头,洞口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光点,低头,脚下是很不见底的深渊。

    地渊,这才是真正的地渊。

    他推开面罩,往手腕上霜冻的测量装置上哈了一口气,抹掉上面的霜,发现上面显示还差一半的距离。

    真慢,要是温故在的话……

    不,自己也能做到!

    他收回想法,重新坚定信念,继续拉动腰间的装置往下放绳子,一寸寸地向下,可却越来越慢。

    他丧失了时间概念,只知道要一直向下,不能停。

    不知多久,手腕上的装置发出“滴”的一声,一下子就把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再抬头,头顶的洞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或许有的,可以忽略不计。

    他感觉自己已经彻底冻僵了,灵魂出窍似的,他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自己熟悉的那只手缓慢而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能量源。

    他警告自己:拿稳,千万不要掉了。

    心底另一个声音说:放心吧,一定尽力。

    他把能量源按在墙壁上,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引爆它。

    之后,又是一阵长久的静止。

    外壳已经去掉,借着能量源上发出的淡粉色荧光,他看到自己的手背皲裂,一块块结着厚厚的霜,像是死人。

    现在要做的,就是调动体内的能量,引爆能量源,结束这一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迟迟动作不了。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无论做什么,哪怕知道会是去送死,也义无反顾。

    羁绊这东西,果然是一柄双刃剑,越是临到关头的时候,越是满脑子那个人他的小污染物,他的亲密爱人,唯一给他冰冷的生命力带来温暖色彩的人。

    他的喉结滚动几下,感觉氧气愈发稀薄。

    小型氧气瓶耗尽了,他干脆把面罩摘下来随手扔掉,面罩连着氧气瓶坠入无底深渊,从头到尾都没传来落地的声音。

    宋海司不想再节外生枝,他强打精神,体内能量瞬间活跃起来,掌心一个小小的火苗窜出,在那没有温度的火苗接触到能量源的一刹那,它的能源慢慢被引出、扩散,迅速把他整个人包围了。

    那股强大的力量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但他仍然坚持继续,他必须在爆炸前,把自己体内所有的能量都交出来,让两股能量汇聚在一起。

    十几秒的工夫,淡粉色涨成了直径十几米的光球,宋海司渐渐脱力,能量源不知不觉脱手,却没落下。

    它悬浮在半空,表面慢慢出现裂纹,终于,强大到令人无法睁眼的光把他彻底吞没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绿色的嫩叶和粗大的藤蔓,甚至,还看到了奶白色的皮肤上有一小道匕首留下的伤疤。

    一定是太舍不得他了。

    -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整个冻土大地,裂开厚厚的冰层,沉寂千年的海水巨浪滔天。

    几百米高的高空上,一架当今世上最具稳定性的运输机悬停在半空,在狂风暴雪和地震海啸中岿然不动。

    张尧跪在地上扒住舱门朝下看,身上全被打湿,心焦的不行,嘴里一直念叨着“不会吧不会吧”。

    直到几十秒后,一团突兀的绿色破土而出,在天塌地陷中“刷”地抛出一条藤蔓,稳稳搭在机舱边缘。

    张尧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拼了命地往上拉。

    藤蔓编成的球滚进机舱,舱门轰然把一切灾厄阻隔在外,运输机在更加强烈的爆炸里险象环生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机舱里,张尧瘫坐在地上,又惊又怕,最后吐出两个字:“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