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众吃惊状,老妇人连忙解释道:“我家老头前几日刚去世,老身还不适应便与你们说了几句,你们可别怪罪我这个老婆子。”

    关上帘子,老妇人来至几人面前。

    赖御收敛了些神情,遍野的死尸都见了多回,一个坟头算得上什么,只是好奇……

    不止是赖御,一旁的叶秋白凝心聚力不知在思索什么,老妇人一来便抢问道:“老先生走了,为何你还如此宽心,怎不与他一道走了?”

    叶秋白如此着急询问,皆因前些时日,陆渊与汤鸣的殉情一直纠葛在心头。

    同为生死,老妇人却对身旁人的离世这般放得开。

    相伴一生,一道入了土也算得上是个好归处,老妇人却苦守着茶棚与孤坟,每日每夜的熬来日的茶,锄坟头的草,想来更为凄惨,还不如一道去了。

    而陆渊与汤鸣相知也不过十年,却这般的……轰轰烈烈。

    听毕,老妇人不怒反笑,自是想过这话会从叶秋白口中问出,也见到他眼中的疑惑。

    信徒渴望真理般,无脑的探知着。

    “人虽走了,但是魂却与我相依。”老妇人笑道,“虽相处了大半生,但并不是感情淡了,无所谓了,反而是眼前只剩了他,生与死的,只是一个虚无的东西罢了。”

    听毕,叶秋白更加混乱,这种感情他不懂,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死相别,阴阳相隔,就是这么简单。

    叶秋白是较了真,非要想清楚这层生死难题。

    殊不知,死另当别论,就连生他都没活明白。

    老妇人见叶秋白迷惑,摇头又笑道:“我这个老婆子说的不明不白,你怕是也听不太懂,有些事啊,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

    说着,老妇人将目光转向一旁侧耳倾听的赖御,对叶秋白道:“不防找个亲近的人处个几十载,估摸着就明白了。”

    几十载!

    叶秋白眸子微张,惊讶望向老妇人。

    他也不过才二十岁,这漫漫几十载太过遥远,叶秋白想都未想过,能过一天便是一天罢了。

    从未有过的情感沁入脑海,叶秋白有了一股子冲动,他的前路漫长,为何要困死在大营困死在皇宫呢?

    纠葛着,又陷入了另一个纠葛。

    “这个好说。”忽的,身旁的赖御激动拍了叶秋白道肩膀,道 “你与我自小相识,已结伴了几载,日后再与我一道,我来教你如何共情。”

    听毕,叶秋白眼眸婉转,瞥向了旁处没做回应。

    心道:又说胡话!

    老妇人连忙接上:“感情好啊,这倒省事了,看你们的感情也挺好的,这情谊啊,就得两个人相互融合。”

    “对对对,婆婆,你活的太明白了。”赖御忙点头。

    一旁,慕青揪着眉头望了丁禧一眼,便没再说话。

    也是想到了陆渊与汤鸣,慕青难受的很,又划到自己身上一想,若遇到这种事,怕也难逃一劫。

    但老妇人的一席话,又点醒了慕青一丝,最好的结果可能不是同生共死,而是即使死后,依旧有相伴的感觉,不是幻象也不是错觉,是历时久了后自然而然的感受。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经历,即使都明白也很难做到。

    反正慕青与丁禧暂且不行,更别提连相处都没相处过的赖御与叶秋白。

    又见赖御这个架势,看来与叶秋白这层关系是摆脱不了了。

    找到玉玺,再回大漠……或许没有想来这般容易。

    一席话后,一桌的人心事各异。

    又喝了几盏茶,已过午时的热浪,日头下落,天儿凉爽了些。

    赖御给了老妇人一叠铜板,又捎了几斤春茶,带着一众回了马车。

    车上,三道不知何时起了身,站在马车一侧向后观望。

    赖御扔了半包茶去,道:“新炒的茶自己泡着喝吧。”

    三道随手接过茶包,目光依旧紧锁马车后方。

    感知不对劲,赖御便同三道一同向后望去,劲马嘶嘶,延长的队伍扬起气势,准备着启程。

    赖御还是不明所以,便问道:“先生看什么呢?”

    “叶宏图。”三道简短回道。

    赖御立马领悟,踮起脚尖伸长脖颈,瞧得比三道还来劲儿。

    不得不说,叶宏图年纪虽四十开外,但身材挺拔,气度不凡,是打远便能瞧见的出众身姿。

    赖御确定,队伍中没有叶宏图。

    “他能去哪儿?”放下脚心,赖御兀自嘟囔一句。

    也是奔波累了,竟未察觉叶宏图不在。

    怪不得赖御几个的马车走在最前头。

    叶宏图心思不正阿!

    三道拧着眉头,这几日越发的沉默。

    赖御能感知出,三道还有一丝的心烦意乱,想了想,大概也只有一个原因了。

    就快要回宫见到五迷了。

    摆了摆手,三道颇感疲惫道:“上车吧。”

    此刻也是乏了,三道便将此归到自己多疑上。

    经三道一点,赖御倒多了个心事,慢吞吞的排在最后方等着上车,不时向后方望去。

    直到远处映出彩霞,赖御才稍稍缓和了些疑心,爬在窗棂上欣赏周遭的风景。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桃花香。

    不远处的山坡上,袅袅烟火攀升,未至夏至,白日稍短,很快便陷入了黑夜。

    马车外掌起了烛火,不知谁下的命令,中途不得停歇,务必快马加鞭赶回大都。

    一行车马也就不得歇,穿梭于暗夜中。

    马车颠簸,赖御几人叫苦不停,叫嚷着要下车,车没停,倒来了几个随士以命相逼,这才让几个静下。

    快到丑时,几人也是困乏便睡了过去。

    四方的马车中,细鼾与粗鼾交替相伴,叶秋白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想着今日老妇人的话。

    身后,忽的一双手伸来温热的手。

    叶秋白一惊,猛转了身,扯的伤口又是一阵痛疼。

    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拔出了阿束,向着后面劈去。

    “是我!”黑夜里,不透一丝光亮的马车中,赖御忙不迭的昭告身份。

    ☆、夜谈39

    第三十九章

    “是我!”

    听闻赖御的声音,叶秋白及时止住下劈的剑,一个侧转收回剑鞘。

    身子却因偏转过猛,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黑灯瞎火的,赖御只听得叶秋白发出一声轻吟,怕是摔痛了。

    急忙向地上摸索去,捏到了叶秋白的衣角,赖御索性直接在叶秋白的一侧躺下,轻车熟路的按上了叶秋白的前腹,贴近问道:“痛吗?”

    叶秋白本就躺在角落里,赖御这一抵,让他无处可逃。

    车中太黑,辨不清距离,赖御实则已经若有若无地贴上了叶秋白的耳垂。

    呼出的热气顺着脖颈滑落进衣领间,搔的叶秋白浑身发痒,又不敢乱动,身后是赖御坚实的胸膛。

    “不痛。”随意答了一句,叶秋白只想让赖御快些离开。

    “怎么还不睡?”赖御没走,反而引起了个更绵长的话茬,丝毫没有入睡的打算。

    那双温热的手在叶秋白的腹上轻轻按压,活血化瘀。

    被赖御逼得,叶秋白有些气闷,用阿束挑起窗帘的一角,柔和的月光钻了进来,照亮了叶秋白与赖御所在的小角落。

    叶秋白又有些后悔,月光下,两人的模子与神情看的一清二楚。

    静默的晚夜,狭小的空间,身后起伏顶撞着的胸膛和不时撩拨的氤氲之息,让叶秋白的心绪有些崩塌。

    身子渐软,冷峻的表情也柔和不少,仿佛回到十年前的月夜,赖御诉说着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叶秋白则懵懂的随着他挥发思绪……

    “在想一些事情。”叶秋白及时收敛住,平和与赖御道。

    “哦?”赖御来了兴趣,叶秋白少有的接话茬,他这一答,便还有聊下去的可能。

    还多亏了这个不常有的晚夜,和两个睡不着的人。

    “在想今日那个婆婆说的吗?”赖御怕把话聊死,便挑挑拣拣的引着叶秋白聊下去。

    刚好,赖御也想通过此事来给叶秋白空白的情感上添上一墨。

    借着月光,叶秋白便微微点头回应。

    “有何纠葛,说与我听听?”赖御直接问道。

    叶秋白也不含混,连连发问道:“为何陆渊要与汤鸣一道跳下深渊?今日那老妇人尚且懂得求生,陆渊为何非得一死呢?”

    赖御停隔住身子,向一旁平躺而去,一半的光影打在脸上,表情微滞,不知在深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