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事人一样,连翻了十来页,仿佛早忘了地上还有个人。

    等桂珺第五次进来换茶,见樊勤仍跪在地上,忙劝道,“万岁,这书卷中有黄金有宝玉,您也别忘了大皇子还跪着呢。”

    皇帝“唔”了一声,放下书卷,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身为太子,难不成这点苦都受不了了?”

    桂珺话到为止,端了茶盏便退下了。

    掩上门,樊帝道,“起来吧。”

    樊勤两腿发麻,险些站不起来。

    皇帝冷哼道,“你倒中用。”

    又道,“身子可都好了?”

    樊勤一怔,忙道,“回父皇,只是小病。”

    “太子生点小病,可是将御药房的药都搬空了。”

    这话却是夸张了,樊勤脸色一白,只得请罪,“儿臣知罪。”

    “你有何罪?”

    “儿臣”樊勤自知上次抗旨拒婚,父皇心中还有气,要请罪,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冷哼一声。

    他只好又道,“儿臣”

    “朕的大皇子,天启的太子爷,朕百年后的君王,你当真知晓自己有何罪?”

    樊勤不敢多言。

    “太子,你不能仗着朕宠你,便不知分寸起来。”

    樊勤又跪在地上。

    “天启不过六年根基,外有豺狼虎豹,内有乱臣贼子,稍有不慎便要覆灭,百姓可以不知,你身为未来的天子,怎地也如此天真?”

    “父皇教训得是。”

    皇帝本有一腔怒火,见他这般做低,肯虚心听训,到底是心爱的儿子,转而放软了声。

    “曹相族里势力大,朕本已留意多时,只需他小女成了太子妃,便能将其笼络,为你所用,奈何你竟当廷拒绝这门差事,教曹家失了颜面;那便只有林正家的二女,这女子也是国色,乃父又是镇国将军”

    “父皇!”樊勤听他竟是又要为自己娶妻,不知何处生来的勇气,打断他,“父皇,儿臣暂”

    “放肆!”龙颜大怒,皇帝摔开茶杯,那名贵精致的杯子飞来,从樊勤额前擦过,“大胆!”

    “哗啦”一声碎在地上,门外侍卫要推门进来,却被桂珺制止。

    皇帝已然怒火冲天,“你当朕的旨意容你一抗再抗不成?今日这人,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樊勤垂着眸,低声道,“儿臣知道父皇为儿臣好,但那林家千金,实非儿臣心头所爱”

    “哼,”他不提还好,一提教皇帝怒极反笑,“非你心头所爱?你倒说说,你心头所爱是谁?”

    樊勤沉默。

    “可能为你带来一兵一马,一金一银?”

    “不。”

    “可能为你稳固百姓,稳固根基?”

    “不。”

    皇帝不屑道,“那他能给你何物?”

    樊勤身形一颤。

    皇帝冷冷问道,“他可同视你为心头所爱?”

    那一瞬间,樊勤如被戳中死穴一般,抬头望着他。

    说来也是怪事。樊帝一生女人不少,子嗣不少——八个儿子,却在进京前后陆陆续续死了——到而今只剩三个。入宫后,他虽有心多增子嗣,却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宠妃怀上过。

    身为天子,他不好成日盯着女人的肚皮,但,每当此时,也难免感慨,一朝天子,竟只得三子,实在……命运弄人。

    他那三子中,单看相貌,皆是人中龙凤,可论学识谋略武艺,其实样样都是二儿拔尖,然而不知为何,他就是对之喜爱不起来。

    他对太子期望甚高,若他只是挥霍金银,玩弄女人,又有什么不能容忍?偏生他平日里如一团棉花般地柔软,唯独遇上此事顽固不化,全没一点天家气概,此时露出这般姿态,更令樊帝怒其不争,“太子可知,你这心头所爱,心头爱的又是谁?”

    “父皇”樊勤再度出声哀求。

    “太子当真比不过?就如此甘心?”

    皇帝看着自己垂头的太子,恍惚看到当年自己,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惺惺相惜之情。

    见樊勤默然不语,皇帝又道,“太子,你是聪明人,你以为这般为他软弱,装聋作哑,他便感激你?哼,咳咳咳咳咳咳你倒是清正,连问个话,也要醉酒了,才敢含含糊糊那么问过去”

    “你可知,那夜你们前脚一走,后脚你这位心上人便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父皇!”樊勤素来温和的脸庞涨得通红,“求父皇莫再说了”

    皇帝大手一挥,“朕近来多病,想是日子不多了。”

    “平日里训你、考你的多,今日,便作为父亲教你、警你一言:得了天下,你是当今天子,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管他是谁,一切自当由你做主;可你若当真这般软弱,当不了君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