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夜雨倒是看得出来的,于是,挑了挑眉毛,他“哦”了一声。

    但见那鹤只“吻”了龙嘴一下,那龙嘴便被它啄得狠狠闭上了,刚刚发动的水炮就这么炸裂在龙口之中,那声闷响,听得围观的人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嘴疼。

    旁人都觉得疼了,那龙自是更疼,它当时就觉得不好,长长的身躯扭曲着,就想往水下潜去,水里就是它的天下了,仙鹤虽喜在水中觅食然而却并不善水,如若被它拖入海中,那要杀要逃岂不皆由他便?

    然而它想得好,仙鹤们才不会让它称心如意。

    领头的鹤叫了一声,随即抓着龙头开始往天上飞,其他的仙鹤随即会意,细腿尽头的钢爪牢牢钳着龙身,随即也张开双翅飞起来。和青龙的体型比起来,仙鹤们的体型显然小不少,然而耐不住它们数量多,之前那龙半面身体还在水中,好些仙鹤还在旁边观望呢!如今这一整条龙身被同伴们硬生生从海里拖出来了,旁边观望的仙鹤立刻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立刻钳住龙身其他裸露的位置,眼瞅着那青龙腹下的爪子挣扎的厉害,立刻还有仙鹤过去抓住它的四条腿了哩!

    钳住,然后死命啄!

    鹤吻!鹤吻!无数个鹤吻!

    亲眼目睹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旁观者尽是惊呆了。

    甭管活了多大年纪的,活再多年也没有用,那么多年里她们都没见过这情景!

    其中就包括谢观因。

    事情发生的时候,担心小师妹一个人在岛上不安全,谢观因立刻从自己的山峰飞过来了,然后,开启屏护,两人在最近的地方近距离围观了这不可思议的……

    呃……该怎么说呢?鱼潮?麒麟潮?龙吃麒麟?仙鹤食龙?

    简直是一环套一环,忒复杂了!

    原本按理说龙不应该在仙鹤的食谱之上的,麒麟原本也不应该在龙的食谱上,只是如今硬点子太多,实力强悍了,自然就想尝尝不在食谱上的食材吧,这龙一看就是野生的龙,仙鹤……起码头鹤一看就是野鹤,这野生的神兽就是厉害,那野龙大概是出窍期初期,野鹤则更加厉害,怕是已臻出窍期大圆满,饶是双方先天有差距,然而修为足可以弥补此间差距,尤其是这仙鹤还有一个鹤群,被一群元婴以上的仙鹤围攻,也算这野龙倒霉。

    “这仙鹤果然不愧是我妙翎宫最崇尚的神鸟,群鹤捕龙,你我如今目睹的这一幕,足可以入书流传千古了。”谢观因也是极其爱鹤的,如今看到仙鹤占了上风,她心中自是高兴。

    “仙鹤,论血脉远古自比不上混沌三神兽,然而仙鹤自有仙鹤的好处,旁的神兽皆比不上,麒麟略贪,龙则淫,凤脾气火爆,唯独仙鹤冷静自持,身处族群而知上下礼节,一夫一妻一双鹤,无论是捕食筑巢,孵蛋育雏,事无大小,皆由双方共同分担,任何时候,看到其他仙鹤落难,其他仙鹤立刻会主动帮忙,一头仙鹤的力量有限,几十头仙鹤的力量就不可小觑,而几百头、几千头仙鹤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未必比混沌三神兽差。”

    谢观因还评价了一下仙鹤的风骨,评价地高兴,她还随口咏了句赞美仙鹤的诗哩!

    然而她旁边站着的小师妹是杜婴婴。

    看着谢观因高兴的样子,杜婴婴心道:那是你没仔细观察过我家的大黑鹤。

    什么尊老爱幼?知礼守礼,不存在的,统统不存在,甭管见到什么鹤,它向来都是揍了再说,一切用翅膀说话的。

    ↑

    不知道是和谁学的,阿鹤明明是一头仙鹤,却向来喜欢用翅膀扇其他鹤,因着个子大,翼展宽,它一扇一个准,别的仙鹤根本接近不了它,往往是其他鹤的嘴巴还没伸过来,阿鹤就一翅膀把对方挥一边儿去了,打遍鹤厩无敌手有没有?!

    不管这对师姐妹心中想的仙鹤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总之,天上的那群仙鹤当真厉害,直把那青龙拎起来老高,啄了半天,直啄的它鳞片七零八落掉了好些,龙须也只剩了一根,那群仙鹤还不放过它,将它直接往观海峰上一扔,幸亏那边有姬夜雨在,护着杜楠直往后退了几百米距离,也不离开,两人就这么继续近距离围观仙鹤虐龙,他们俩只是看着,三头小麒麟更是乖巧,他们退它们也跟着退,依旧站在师徒二人的腿边,一起跟着看。然而大麒麟可来了精神,它先是试探着接近鹤群,发现鹤群没有驱赶自己的意思,它立刻涨了志气,混在鹤群里头,一起参与围殴起青龙来!

    事情正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金麒麟正混在鹤群里揍龙揍得欢,妙翎宫的修仙者目瞪口呆之余也看的稀奇,就在此时,海中又有异动。

    严格说来,此时距离仙鹤们过来也没多久,天空的口子已经被围观的老祖们顺手堵上了,谁知天上的口子堵上了,海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口子。

    海,被人从中间劈开了,里面露出一个人来。

    一身青衫,手中一柄青色长剑,那是一名青年,看着也就十**岁左右年纪,头发黑的发青,在头顶束起,以发冠饰,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与此地不同,此人气质冷肃,虽然穿着简单,然而周身气势异常逼人,一看就是高手。

    将杜婴婴放在自己的葫芦之上,谢观因直接飞了起来,飞至翩然海旁,身后就是绵延不绝的妙翎山脉,将妙翎宫和小苍界的诸人挡在自己身后,谢观因笑着问对方:“此乃小苍界妙翎宫,在下谢观因,请问道友自何处来?越界来到我们这里又是为了何事?”

    谢观因一下子就将重点全挑明了。

    如今的修仙界极忌讳“越界”二字。

    主要是任何大能越界一定会引起该界动荡,比如之前白羽镇的洪水,那就是有人私自越界给凡人带来的灾难,对于修仙者来说只是一次闯空门,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生灵涂炭,所以在修仙界,越界基本上是被禁制的事。

    基本上所有界都有主人,是主人就有门户,但凡想要开放的界都有自己的界门,想要到访通过界门即可,除非是灵兽,不受人类意愿驱使的越界,比如方才的野鹤越界,野鹤逐鱼潮而来,来此地同时又是为了繁衍生息,这种越界修仙界非但不会禁制,反而大大欢迎,当然,修仙者得随时准备着,为神兽们的越界收尾善后,确保它们的越界不会影响普通百姓的生活。

    闻言,那男子非但不怂,反而举起了右手剑:“我正在追逐这头青龙,这青龙是我看上的骑兽,为了驯服它,我已追逐了它足足九天九夜,眼瞅着已经要驯服它,不知哪里来了一头金麒麟,那青龙忽然挣脱了缰绳,追着麒麟便跑了,等我好容易从界眼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哪副场面?自然是仙鹤和麒麟一起围殴青龙的场面。

    这段话有两个关键词,其一是“驯服”,其二则是“界眼”。

    其一说明这青龙是男子过来这里的原因,其二则是说明男子并没破界,如今大量新鱼种涌入,定是深海中开了界眼的缘故,至今没人搞得懂这是什么道理,有时候海里会开界眼,相当于两个界的海域之间忽然开了一扇门吧,两边的海可以互通有无,每隔数年的鱼潮就是这么来的,众人都知道,只是这界眼都是天然形成的,不比人力开辟的界门安全,想要不破界而从界眼过来……

    闻所未闻啊!

    又看了一眼谢观因,男子将剑尖垂下,视线随即也垂向剑尖,他沉声回答了谢观因另外一个问题:“吾乃邱盛,来自极天境。”

    有些年轻的修仙者还没太明白,然而谢观因这边却是心下一凛。

    任何名字中带“极”的境,一定都是极端环境的境,而这种环境往往极端不好,也因为如此,这种境往往只有修仙者,而且是高阶修仙者。

    起码眼前此人的修为他就看不透,此人就是一名高手!

    然而谢观因脸上的笑容却更加亲切自然了:“原来是这样,道友正在驯服的青龙顺着界眼跑到我们这里来了,这么巧合的事情也能遇到,可见我们真是有缘。只是道友初来此地,还有些事不知道 ”“这殴打青龙的麒麟可不是我们妙翎宫的麒麟,而是太一仙君的麒麟啊!”

    第95章 太一仙君

    太一仙君,金麒麟(名义上)的主人,数年前途经小苍界短暂的丢了金麒麟的那名仙君,出身名门,乃是无上大境 太虚境中人,更是太虚境唯一门派、太虚派的内门长老。

    当时他只这么介绍了一下自己而已,介绍的简单,介绍的轻描淡写,然而听到他名号的谢观因却是心下大肃 太一仙君!这可不是太虚派的普通长老,而是执掌太虚派思过堂的长老,十足十的实权长老!思过堂,既刑罚堂,下至弟子,上至掌门长老,但凡犯错,全部都要去思过堂走一趟。

    一开始听对方报出名号“太一仙君”的时候,谢观因还不敢信,毕竟传闻中的太一仙君可是极其铁血一仙君,传说中太虚派原本的思过堂渊源太久早已腐朽,只惩罚没有背景的普通弟子,对于稍微有点背景的弟子或是门中长老简直形同虚设,不少人只是过去走个过场便罢,甚至还有人连过场也不乐意走的,太一仙君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思过堂的,但凡过来受罚的,无论对方是普通弟子还是有背景的弟子,他一定会亲自在场督刑,确保无人多受刑,也无人少受刑。

    那些有背景的,无论对方是珍宝诱惑还是师长说情,太一仙君一概不理,末了还会给他们罪加一等。

    然而奠定他凶名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曾经一次的外出缉凶之行。

    有位太上长老犯二百八十一条派规,按律当诛,然而他修为极高,门下弟子又极多,竟是在太虚境内占下一界逍遥法外起来,任凭派内一条条派规判下来,他权当没看见的,该做什么仍然做什么,全然不在乎,直到太一仙君上任。

    带了一众思过堂弟子,令他们侯在界门之外,他一人一剑,扯裂对方所在的界的天空,独自一人去了对方的大本营。

    他进去的时候一身白衣胜雪,出来却是一身血衣。

    据说那天他一共杀了一万三千八百三十二人,全是罪当诛的派内弟子,他记住了所有人的姓名、生平、所犯何事、所犯条律,其中没有一人不该杀,亦没有一人被杀错。

    太一仙君一杀成名。

    从此之后,在他执掌的思过堂内,再无一人敢不来受罚。

    不过,据说不少人因为怕他、不想见他而减少了犯错的几率,这些年来,思过堂受罚的弟子连年减少,思过堂反倒成了太虚派最清闲的堂口。

    这句话谢观因如今是信了。

    若不是最清闲,这太一仙君怎么可能一叫就过来呢?

    她还在笑着和对方聊天拖延时间呢,不想立刻有弟子通知她太一仙君到访,就在界门外等候呢!等她批准就进来。

    如此彬彬有礼,真是……传言不可尽信啊!

    不过仔细想想,“礼”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律”,不过应该算是更高级、更通情理的“律”,一个以“律”掌“法”之人,“守礼”应该也是应该的吧?

    暗中吩咐弟子快将对方请过来,谢观因笑眯眯地对那邱盛道:“太一仙君已经赶过来了,有事……我找个地方,你们慢慢谈?”

    就这样,谢观因迅速将危险人物转移出妙翎宫地界了。

    要不然说不能把别人的好脾气当做人家好欺负呢?以自己的青龙被打得遍体鳞伤为由、邱盛朝太一仙君索要赔偿的时候,太一仙君眼皮抬也不抬的。

    “你可知我那麒麟乃是一头母麒麟?还是一头有孕的母麒麟?刚刚我已派手下检查过,我那麒麟下身流血不说,腹中麟儿已是没有了,我倒想问问你要怎么赔偿于我?”

    这锅甩的……简直和自己一样漂亮!

    看着仙气飘飘的太一仙君一边扣锅一边垂眸喝茶的模样,谢观因登时对他有了新的认识,也是,能执掌一方大派重要堂口的人、还是将堂口内外都弄的服服帖帖的人,又有几个是好惹的呢?

    那邱盛到底没继续索要什么赔偿,单单一个谢观因他还可以一战,饶是对方这边还有两个灵虚期他也不怂的,极端环境出来的人自有自己的战斗方法,哪怕修为相同,他自持自己在战斗机巧方面绝不比对方弱,何况这边还是对方地盘,对方投鼠忌器,谁占上风还未可知,谁知又折腾出来个太一仙君出来。

    这人看着云淡风轻实则一身煞气,作为同样一身煞气之人,他一瞄就知道,何况对方被称为“仙君”,但凡有这类道号的一般都是上境大派的修仙者,还是地位不低的修仙者,作为散修,这点常识他可是有的。

    眼瞅着对方是个硬点子,邱盛也不 嗦,直接站起来就要走人。然而这个时候太一仙君却又叫住了他。

    “我看道友修为应有灵虚境,我们太虚派新发现了一个秘境,正邀高手一同探秘,道友既是在这时来到此地,说不定也是暗示在这里自有一番机缘。”太一仙君说着,手中飞出一枚信符:“这是秘境的地址和我的介绍信,凭此信符道友可进去探访一番。”

    邱盛一愣,接下信符看了看,僵硬的嘴角随即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喜意,同时庆幸自己刚刚没有仅凭一时意气做出什么莽撞行为:听对方口气,竟是太虚派的人,那可是大派中的大派,绵延几万年的上古门派,这种门派最是护短,自己惹了对方无异于惹了个一辈子的大麻烦。

    而作为修仙者,一辈子很长,这种麻烦可不能轻易惹。

    于是,只见他朝太一仙君拱了拱手,谢过对方之后,还朝谢观因道歉说叨扰了哩!紧接着,更是向谢观因询问过界门在何处之后,这才通过界门离开,彬彬有礼极了!

    龙也没带。

    “算是给贵派赔礼道歉了。”他这样道。

    谢观因:……

    倒是太一仙君笑了:“先是拿还没有驯服的青龙索要赔偿,如今又用还没有驯服的青龙赔礼道歉,这人真是好生不讲理。”

    谢观因便也笑了:“还要谢谢仙君,如若不是仙君及时赶来,这客人还当真不好送。”

    “谢仙君客气了,凭您的能力,送客自是不难,最多只是发愁如何草木无损的送客罢了。”他称谢观因仙君,自是因为看出了谢观因如今已不是分神期而是灵虚期了。

    上次两人见面之时,谢观因分明还是分神期的,还是卡在关口多年的分神期。

    看来对方这几年来自有一番造化。

    谢观因微微一笑:“仙君懂我。”

    太一仙君便摆摆手:“无非是你我都是门派中人,自要以门派安危为先,那等散修自是不理解我们这番心思。”

    谢观因深以为然,接着她就想将对方留下来的青龙借花献佛转赠给太一仙君。

    又摆摆手,太一仙君拒绝了:“那青龙对方既然给了你,你就收下,我看这翩然海极适合养龙,我那思过堂周围乃是一片苦修之地,殊无合适的地方。”

    “可是,您那麒麟不是被对方咬的……”那啥了吗?即使心知对方八成是在瞎说,谢观因依旧真诚道,仿佛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在瞎说一样。

    太一仙君便笑了:“我那麒麟是怀孕了不假,这次那青龙虽然咬的重,可是它也无非就流了几滴血罢了,皮肉伤而已,我派人检查的时候,伤口几乎都长好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哎?”听那麒麟居然真的怀孕了,谢观因还愣了愣。

    太一仙君又是一笑:“它早就生了,之前我还不确定它将麟儿生在了何处,如今倒是有些猜测。”

    “金光璧八成将幼兽生在了贵派的某处。”他说着,看谢观因想说什么,微微压了一下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然后继续道:“我那麒麟性格天真活泼还略有些迷糊,修为确实比那野鹤和青龙差许多,然而它血脉极好,生来就可以使用先天法术,那法术威力惊人,未必不能与那青龙一战,之所以被那青龙咬断了尾巴也没有使用法术,我猜是因为它的幼崽在此地,心系幼崽,生怕幼崽藏身之处被自己破坏,它这才任由对方欺辱。”

    “忍辱负重,全权为了幼崽,金光壁实乃一片慈母心啊!”太一仙君感慨道。

    谢观因:……真的是这样吗?姑且当做是这样吧。

    于是太一仙君彬彬有礼的来,又彬彬有礼的离开了,临行前还给了谢观因一枚信符。

    “我方才同那邱盛说的话也是真的,我派真的发现了一个秘境,是远古秘境,正在寻高手一同探索开发,我看谢道友如今已是灵虚期修为,能在秘境开启之时达到灵虚期,我们又在今日见面,怕不是这秘境也是谢道友的机缘。”

    “信符内还有我的地址,谢道友若是感兴趣,可与我一同前往。”太一仙君说完,施施然离开了。

    带着他心中一片慈母心,在谢观因心中略有点吃里扒外的金麒麟。

    这场风波就这么忽然起,又忽然落下了,就和外头的翩然海一样。

    任凭之前那般波涛汹涌,如今的翩然海却是一片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