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一起出去。’

    曲文星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倒退半步,极缓慢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我不想死。”

    夏旦努力地去抓住他的手,可后者拼命地甩开夏旦的挽留,踉踉跄跄地冲向不远处那扇门。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跑,跑得两腿发颤,口干舌燥。

    那条甬道很短,尽头是一片绚丽的极光和星光。

    只要他跑完这一趟,他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

    夏旦的脚步声似乎也追上来了。

    细碎又慌乱。

    曲文星根本没有回头,大步迈出了出口,随即重重甩上了门。

    他手臂颤抖着反锁了门,将里面的两人直接关进了黑暗棺材里。

    门那边传来细微的锤门声,听上去,害怕又生气。

    曲文星蹲在地上捂住耳朵,仿佛杀人埋尸一般,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像个筛子。

    他没做错。

    他不是英雄,他不用负责世界上的正义和公理。

    他只是一个普通弱小的人类而已,活着是他唯一的奢望。

    所以,背叛并不可耻。

    第七十章 他很难过

    夜幕即将走到尽头,远处隐约的光亮晕染了地平线。

    一道不起眼的废弃店铺在黑夜尽头矗立,灰扑扑的招牌被晨曦擦得微亮,隐隐泛着橘光,可依旧掩饰不住破败掉漆的颓唐装潢。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间普通的荒废空房,不具备任何商业价值。

    就在这时,几道焦急的脚步声渐次响起,旋风刮过,卷起街角的垃圾。

    黑压压的军士小队如同暗潮漫渡,目标是两条街外的这座荒弃小屋。

    曲文星满脸是灰,警惕地趴在垃圾箱后面,暗暗叫苦。

    这两天怎么总是运气这么背?

    刚逃出来,就遇上赵少校带人巡检。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混着汗水,整个脸像是糊了斑马条纹。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弓着背,蹑手蹑脚地后退,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以求避开赵景栩和他的手下。

    一步。

    两步。

    走得十分顺畅。

    眼看就要脱离这条惹麻烦的街,忽得,他的右脚跟踩到了什么布料,有些硬,碍事得很。

    他不耐烦地向后踢了踢,脚踝却被一只柔软冷滑的手蓦地捉住。

    “别动。”

    曲文星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僵硬地转头,视线下移,正好对上一双含笑微弯的桃花眼。

    “又遇见了,缘分啊。”

    “……”

    曲文星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如此,他倒是能跟倚墙懒坐的温大佬并肩了。

    “温...温长官?您,您不是被抬到医务室里了吗?”

    “呦,还记着呢。”温凉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手背上依旧贴着一条窄窄的灰白色胶带,胶带边缘遮不住隐约泛青的淤痕,“这不,刚逃出来。要是不逃,他们还要给我扎针,疼死了。”

    曲文星对‘逃’这个字过敏,不由得抖了一下,笑得讪讪,使劲儿吞了口唾沫,想要掩盖心虚。

    温凉用冷白的指腹捻了一把曲蘑菇蜷曲短发处黏着的黑灰,‘啧啧’两声,把染了一线黑灰的指腹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唇边噙着颇有些逗弄的笑。

    “曲大老板,又去哪儿做生意了?”

    温凉的话里带着调侃和懒散,可曲文星确确实实听出了嘲讽和几乎不可察觉的淡漠。

    “我,我没做生意,我只是,走错路,准备回去睡觉了。”

    “哦,这样啊。”

    温凉的手轻轻滑下,用指尖轻轻戳着曲文星的心口,一轻一重,轻时如风,重时如锤,像是要把曲文星的心脏钉在木架上剖开展平。

    曲文星脑袋里‘嗡’地一声,预感到了极恐怖的危险,他僵着手脚,几乎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这就走了?”

    一股骇然压制的力道自身后传来,曲文星惊恐地回头,看见温凉正懒洋洋地伸出一只皓白的右手,拉扯着他的裤兜,“嗯?这是什么?”

    温凉略带疑问又软塌塌的声音响起。

    几乎瞬间,脑海里像是有钳子夹住了曲文星的神经,血淋淋的疼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看着温凉轻抬指尖,慢慢地拽下了他裤兜里半露的储物袋。

    那袋子外面沾了半个血手印,是方宸装岩石粉留下的。

    洞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在晨光的映照下,那手印泛黑,掌形完整,若非大面积破裂出血,很难引出这样写实的手掌印。

    温凉的笑意转淡。

    “你真的把他丢下了?”

    温凉的眼底慢慢地染上一抹暗红的血色。此刻,天色已经微亮,而他的眼底像是黑夜留下的余烬。

    曲文星仿佛在一瞬间看见了无数外放的黑暗阴魂和鲜血横尸。

    冷寂死亡的压迫感自对方身上传来,像是蔓延的粗藤蔓,夺走了所有生命存活的可能。

    曲文星不知道温凉从何而知地下发生的一切,此刻他也来不及细想,疲累加上愧疚,惊悸酸涩的心绪让他无法思考,只能讷讷重复着破碎的字眼。

    “我...我...”

    温凉凑近,眼底的黑渊渐退,他的手臂搭在支起的手肘处,从容地撑着额角,歪头看着曲文星。

    “你真的要走?”

    “...我要。”曲文星颤着舌头吐出了两个字。

    阳光缓缓地升了起来,填满巷道尽头的黑夜。而那浸透晨光的人,此刻淡淡地眯了眼。

    总是万事不挂心的温凉,此刻眼底浮了一丝不耐和宽宥,显得挣扎,又含着怜悯。

    最后,他掩了眼,似乎压下了什么情绪,淡淡勾了唇。

    “方宸救了你,所以,我也勉强再提醒你一遍。你现在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温凉定定地看着他,随即,略抬手腕。

    “曲文星,你确定,你要走吗?”

    曲文星喉咙干涩,脑中轰轰作响。

    他满是脏灰的小胖手紧张地抓紧了衣角,终于,颤巍巍地抬了起来。

    可身后,传来一阵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将温凉蛊惑人心的邀请也一同打碎。

    说不后悔,是假的。

    可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

    他没有机会了。

    身后,巡逻的小队脚步声越来越近。

    整齐划一又矫健有力的脚步声,昭示着力量;力量代表着权势,而权势就是一切。

    该投奔谁,一眼即明。

    很简单的数学题,曲文星用脚趾都能算出结果。

    赵景栩站在那废弃的便利店前,右手随意一动,对面的几扇透明玻璃尽数碎成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几秒,忽得,玻璃渣纷纷如雪崩,扬了满地。

    “进去,给我搜。”赵景栩冷淡又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嘈杂如落雷,曲文星慢慢地收回了手,转身,跳进了脏兮兮的垃圾桶里,将自己跟垃圾一同沉默,背影看起来,还是一个被孤立的小孩。

    “温...温长官,我不想淌这趟脏水。我躲着,你也走。你,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喊人来抓你了...”

    声如蚊呐,带着颤,和虚张声势的凶狠。

    温凉放下了手。

    “小恒星,你这样,可就伤人心了。”

    “方哥不会受伤...”

    “怎么不会?”温凉按了按额角,“...他很难过。”

    那只傻狐狸又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而伤心了。

    曲文星还想替自己苍白地辩驳,可温凉径直从地上捡起垃圾桶的盖,端正地盖在他的脑袋上,用大手向下压了压,像是在压扁大型垃圾。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以后,就离他远点。”

    话尾懒散拖沓,却裹着一层冷意。

    温凉踩着垃圾走远,鞋底碾过塑料,碎裂的声音极为刺耳。

    曲文星躲在垃圾堆里没有抬头,忍着肩头的淤青,又惊又怕,浑身抖得厉害。

    蓦地,耳畔传来几道如蚊细声,还不待他仔细听,那声音又尽数消散,接踵而来的,是如同翻雷破云的震颤。

    像是有人在翻搅着磁场,平静的磁海上风起云涌,波动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直冲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