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旦用力地点点头,八爪章鱼似的缠在龚霁身上,锁住他的手脚,不让他动。

    龚霁无奈低喝:“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听?”

    夏旦抬起头笑,眼底水色潋滟,脸颊上的小小梨涡美得很耀眼。

    远方的晴空染上明黄,看起来辽远开阔,光影映亮了对面两人纠缠的场景,竟多添了几分温馨。

    此情此景,方宸心底某个角落竟有些空落。

    他敛了笑眼,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温凉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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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宸拿着一盒伤药,敲响了那扇门。

    没有任何人回应。

    方宸自认为敲门声已经足够大到把一头沉睡的猪惊醒,可明显里面的睡美人的睡眠质量比猪还要更上一层楼。

    他克制地忍耐住砸门进去的冲动,只淡淡地喊他一声。

    “温凉,开门。”

    过了大约一分钟,里面终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

    “嗯,狐狸?你找我干嘛?”

    方宸没料到温凉对他避而不见,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开,隔着门的回应也如此的冷淡和敷衍。

    莫非,是还在为了在地下通道里掐了他而生气吗?

    方宸抿了抿唇,忍着心头的不快,耐下性子,朝着温凉低声解释道:“那晚我失控了,但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软糯的一声‘嗯’,又没了声音。

    方宸捏着药盒的手重了几分。

    “...你开门,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我挺好的,让我睡就行。”

    不难听出话里的敷衍。

    “开门。”方宸锤了一下门。

    又过了一会儿,门内轻轻飘来一声‘不用’。

    很轻,又很坚决,带着冷漠与推拒。

    自与温凉相识以来,那人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疏离的语气说话。那老渣男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慵懒,进退无惧,甚至有些死皮赖脸。

    但这句话冷漠到像是利剑劈断江水,而温凉远远地站在波涌横江的另一侧。看着方宸,就像是俯瞰着咬钩的鱼挣扎,玩够了,随手丢回了江里。

    方宸锤门的手缓缓放下。

    他弯腰,把那盒药放到了温凉的门前。

    “这药,你自己有空出来拿。”方宸的声音被他压得很低,甚至带上了些压抑的喑哑。

    里面人甚至吝惜一个回答。

    方宸自嘲一笑。

    “行,随便你。”

    脚步声渐远,门内,温凉斜靠着门板坐,长腿半蜷,手臂搭在支起的腿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这只傲娇狐狸,啧啧啧。表面淡定的不得了,心里又是生气又是伤心的,真是精彩啊。”

    他的声音虚弱带笑,边轻咳边调侃着。

    旺财已经没有办法化形,只虚虚地飘在温凉的精神壁垒里,像是盘绕着墙壁的云霞。

    ‘咱就是说,在嘲笑别人之前,能不能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

    “这不是...咳咳...说说笑话逗你笑笑嘛。”

    ‘老温,这世界上有什么笑话比你还好笑吗?’旺财声音无精打采的,‘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想忘忘不掉,想记记不得。一般人活不出这么精彩的笑话。’

    一人一鸟每天都要吵架,但作为温凉的精神具象体,它比所有人都要清楚温凉本能推拒一切的原因。

    他不能接纳别人,因为他根本不愿意接受自己。

    对他来说,遗忘从来都不是消解痛苦的解药,反而是绑住手脚的镣铐。

    旺财用散成云雾的翅膀轻轻抚摸着温凉动荡破碎的精神图景。

    所有人都被那栋高耸入云、无坚不摧的精神壁垒震慑住,止步于此,可没人知道,深处藏着的,是痛苦后散去留下的一片荒原。

    那里,土地早已贫瘠,即使再次拥有明烈艳阳,也生不出半寸春草。

    温凉闷咳两声,前额又覆上一层轻薄的碎汗。

    他抬手随意抹掉汗珠,随即,打了个呵欠,手肘半撑,支起眼角慢悠悠的倦意。

    “收起你贫乏的想象力和泛滥的爱心。你一只小鸟学什么狐狸?整天想着想那,也不怕脑袋炸了。给我好好说鸟语,别胡思乱想,这内心戏搞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旺财咆哮:‘...我不是小鸟!!我是猛禽!!!你赶紧养好身体,把我的雄鹰风姿还回来!!!!’

    第七十六章 凑合着过呗

    方宸左臂枕在脑后,面无表情地向上抛着药瓶。

    他手中精致的灰底窄口药瓶,是刘眠之前派人来送的。

    那人卡着自己刚醒转的时间踩点进来探病,不仅送了药,还递了口信,说指纹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让他不必再担心。

    另外,刘眠还送了方宸一台简陋的通讯器,让他继续查地下铁磁体的事情,如果还需要什么,尽管去去找丁一。

    这时间点、礼物和口信内容传达了两个重要的信息。

    第一,解决地下工厂的事对刘眠有帮助。

    第二,之前刘眠对他是自上而下的监视,之后,应该能勉强发展成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

    刘眠办事的利落和果断让方宸不由得感慨道。

    “...现在吃软饭的门槛都变得这么高了吗?”

    方宸脑海里的千头万绪缠成了乱糟糟的毛球,他上下抛动瓶子的频率快了不少,透明塑料瓶里的无色液体掀起了小小的潮涌,执意盯着那些水花,只会导致晕眩。

    果然,他指尖一滑,一个没接稳,药瓶砸在了胸口,戒指与药瓶碰出一声闷响。

    方宸不耐烦地丢了药瓶,转而握着胸口温热的戒指。

    那温和的精神波动犹如微风,轻抚着方宸紊乱的心绪。

    忽得,方宸眉梢紧蹙,直接盘腿坐了起来。

    在地道里的时候,他明明察觉到了温凉的精神波动,可并不是通过精神链接接收到的信息;而且,在他每次脱力到几乎站不起来的时候,他都能从戒指里获得能量。

    指环深处像是藏着一汪生命之泉,只要他需要,就有能量从中飘逸散出。

    方宸径直用力扯下戒指,又一次凝神研究着这看似普通的黑金指环。

    就像过去三年无数次无功而返一般,方宸这次依旧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线索。

    方宸用力握着戒指。

    戒指坚硬的材质抵着掌心,隐约有些疼,可这却将他混沌的思绪劈开了一个口子,有新的思绪汹涌而出。

    之前在监狱里,他并没有进化成哨兵,因此无法探知戒指的内部结构。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哥哥的东西,是因为这个戒指承载了哥哥死前痛苦的情绪和记忆碎片。

    如果...它其实并不是哥哥的东西呢?!

    方宸没有察觉到自己指尖竟然在微微发颤。

    他极缓慢地将戒指戴在了右手食指处,掌心轻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电子在掌心流转,悄无声息地渗入指环间。

    他想象着与温凉精神链接时的情景,用同样的情绪,感知着戒指内部藏着的别有洞天。

    是了。

    这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温凉初见这枚戒指的神情有些古怪;为什么,他戴着戒指去探索温凉精神图景的时候,丝毫没有遇到阻碍;为什么,自己失控掐住温凉时,温凉会主动去握着这枚戒指,替他理顺精神思绪;为什么,在地道时,戒指里会传来那样焦灼的情感涟漪;又为什么,每次在他支撑不住的时候,都会得到能量的馈赠。

    或许,这本就是温凉的东西。

    那么,戒指里蕴藏的痛苦、愤怒和不甘,到底是哥哥死前的情绪,还是温凉亲眼目睹哥哥死亡而生出的痛意?

    室内很安静,方宸倚窗独坐,迫近西山的夕阳在他的侧脸洒下一束暖黄的光,映出了他微微抖动的睫毛。

    过了许久,他慢慢张开眼,眼底有些隐约的红。

    他一贯挺得很直的背此刻微微弯了下去,右手疲惫地扶着前额,随即手掌覆盖住半张脸,遮住了眼睛。

    他以这样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背后被晒得发烫,烫得再也让人承受不住。

    他的手臂滑了下来,枯坐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慢慢起身,沉默地推开了病房的门,朝着某间病房走去。他的脚步初时尚有些迟疑,而后,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他黑软的短发被风撩动,在阳光下跃动着金影。那发丝上弹跳着的金光被抖落肩膀,最后,被眼底收藏。

    他俊朗年轻的五官闪着明亮的颜色,显得意气张狂。

    还有很多谜题没有解开,还有很多问题找不到答案。

    他的生活还是一团乱麻,前路依旧是混沌难明。

    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温凉守住了承诺。

    无论前方无尽暗沉还是迷途难行,迷宫的尽头,他会一直等在那里。

    方宸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像是火星四溅的重锤,将他的心锤得坚定又满含期待。

    他在长廊间奔跑着,那条并不长的路,此刻却显得过于遥远。

    方宸跑得更快,几乎化身成了一阵奔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