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听雨被月色乱了眼,两个完全不相似的容貌,竟在此刻有着重合。

    “真的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他说。

    关听雨手臂微抬,手腕上的忍冬手环慢慢滑落,可叶既明眼神毫无改变,仿佛不认识那个东西一般。

    关听雨慢慢敛起眼眸,牵了牵唇。

    “认错了,抱歉。”

    这次的语气坚定而笃信,叶既明微微一笑,说:“没有恩情权益考量,我们的合作,才能更纯粹。”

    “全凭利益。”

    “对。”

    关听雨后退半步,重新回到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位置。

    “这次我帮了你,也不全是为了你。柴叔的做法我不认同;你的做法也偏激。或许,爸说得是对的,我要自己找到第三条路。”

    “除了柴万堰,就是我。”叶既明看着她,“还有谁?”

    关听雨静静地看着叶既明,大步走出被她砸烂了的大门。她扶着门框,回首莞尔一笑,意气风发:“还有我。”

    关听雨踩着军靴,毫无留恋地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而叶既明一个人坐在月光下,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写什么,只是夜色将他的容貌镀上一层微霜,显得有些孤单。

    许久,面前重又响起脚步声。

    一双染了灰尘的军靴出现,叶既明视线终于上移,看见刘眠拎着一件外衣,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这次又编了个什么故事?”

    边说着,刘眠边说着,边半蹲着给他披了厚实温暖的外套。

    “这次不算编故事。”

    “也是,都是事实。”刘眠垂了眼睛,声音喑哑地笑了笑,“那关巡察知道我们在利用方宸和温凉吗?”

    “以她的敏锐,刚才我们的只言片语,足够她找到真相了。”

    “为什么不承认你的身份?”

    似乎是没想到刘眠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

    叶既明有一瞬的迟滞,而后,微笑着看向刘眠:“那你又为什么不敢告诉任向导真相?”

    两人过于相互了解,随口就能戳穿彼此的弱点,毫无防守之力。

    刘眠无奈轻笑,转了话题。

    “地下工厂的秘密,还没有公之于众。要拉柴万堰下台,这件事,必须曝光于人前。”

    “不急。景栩和柴万堰的注意力被总指挥部的会议牵着,无暇去查其他事。”

    叶既明顿了顿,轻声道:“让温凉陪着方宸好好玩一玩吧。”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我来了,你安心睡吧

    方宸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天黑了几次又亮了几次。

    他勉强将眼帘掀起一道缝,模糊看见嶙峋破旧的砖墙,耳畔的心电记录仪正平稳作响,是医院的陈设,他才放下心来。

    这一觉睡得疲惫,梦里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睡得浑身骨节酸疼,像是被人拧断了骨头重又接上一样。他勉强弯曲手指,想要撑起身体,手背忽然被一只柔软温热的手裹住。

    “醒了?喊那么多声‘哥’,是在叫我吗?”

    耳畔传来慵懒风流的笑意,方宸蓦地撑开眼皮,看见床侧趴了一坨懒洋洋的毛茸茸的东西,一只脑袋从那堆暖和的布料中钻了出来,双眼弯得漂亮。

    “温凉...嘶...”

    方宸立刻想要坐起来,浑身的伤却让他动作一僵。他的手臂曲在床头,被子滑落,露出肩背裹满的绷带来。

    “刚醒就这么着急?知道了,来了来了。”

    温凉抖掉了肩头的蓝色毯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掀开方宸的被子,陪他并排躺在狭窄的单人病床上。

    他伸出手臂,穿过方宸的后颈,手心向下,轻轻拍了拍枕头,抬起眉眼示意让某只狐狸躺过来。

    方宸盘腿坐在他旁边,手指抵按着眉头,想要重拾昏迷以前的记忆。

    温凉等了半天,不见方宸来怀里,只好伸出两指,捏住方宸的手腕,稍微用力,便将他拉进怀里。

    方宸被迫撞进温凉的怀抱,仿佛倒在一片柔软的云海里。他双手悬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耳畔响起温某人略带鼻音的轻声哼笑,方宸松弛手臂肌肉,额头慢慢蹭着温凉的侧颈,斜靠着闭上了眼。

    “别吵。”

    “我看看你的伤。”

    温凉挑起方宸手腕已经散落的绷带,从白色纱布的缝隙里观察手腕那道横亘着的刀伤。他用手指轻按了按,见伤口周围已经结了痂,血液回流正常,心有余悸似的,绷着叹了口气。

    “我没事,不怎么疼。”

    方宸闭着眼,任由温凉对他的伤口又摸又亲。他本就浑身疲惫,在温凉不怀好意的逗弄下,又染上几分头晕,心跳加速时,连嘴里也发干。

    “...说了不疼,你玩够了没?”

    “没有。”

    温凉诚实地说。

    他放下方宸的手腕,温热的气息从眉心落下,途径鼻尖,一个湿润的吻直接压了过去。

    方宸被清甜的味道堵得窒息,他不得不张开双唇,在唇齿间感受着水声的碰撞。花孔雀似乎玩乐兴致很高,但气息却不怎么稳定,亲着亲着便累了,哼着笑了几声,放开了对双唇的攫取。

    方宸睫毛微颤着张开,清晰地看见身旁温凉的轮廓与表情。那人唇角上扬,脸色却苍白,喘息不匀,像是刚跑完几百米。

    方宸忽得脸色一变。

    晕倒前的种种重新涌入脑海中,他记得,温凉浑身的血腥味道。

    他不敢犹豫,直接掀开温凉的衣服,露出的依旧是肌肉匀称、皮肤凝滑的腰线。那人身上没有一丝伤疤,光滑得如同一张完美的镜面。

    温凉神情微微凝滞,而后见鬼似的环着双臂抱紧赤裸的上身。

    “狐狸,你确定,现在,要在这里?”

    “……”

    方宸紧紧抿着唇,捆着绷带的指腹轻轻划过温凉的腰腹,只稍微用了点力道,便留下一道淡淡的指印红痕。

    温凉笑着躲他的挠痒痒,却反被方宸按倒在床。

    平素那令人欣羡垂涎宛若初生的皮肤,此刻落在方宸眼里,就是极度的反常。

    难道,这整片皮肤都是重新长出来的?!

    他牢牢地盯着温凉的眼睛,声音带哑。

    “伤得有多重?”

    “不重,你看,都好全了。”

    “是吗?”

    方宸握在温凉腰侧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娇嫩的皮肤似在轻颤,毛细血管破裂,已经紫了一块。

    温凉稍微蹙眉,吃痛地低喘一声。

    “太野蛮了,狐狸。”

    “...这就是你还敢瞒我的下场。”

    温凉刚想开口,走廊蓦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脸色一变,躲在方宸身侧,掀了被子蒙头,只露一双桃花似的眼睛,还用力眨了眨,头拼命地探了探,示意方宸替他打个掩护。

    方宸还没反应过来,病房门被‘啪’地一下推开,老旧的门框险些被毁,框架在半空摇摇欲坠,半掉未掉。

    一人站在门口,规整的白大褂内里一身白色军装,身份牌板板正正地挂在胸前口袋处,深邃的眉骨衬得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更别提,此刻,他正怒意满睫地瞪着方宸。

    “温凉呢?”

    “...楚医生?”

    “没空叙旧。你把温凉给我踹出来。”

    “他...”

    方宸刚开了个口,他搁在被窝里的手腕蓦地蹭过温凉柔软的唇角,像是那人可怜兮兮地请求。

    于是方宸话到嘴边理所应当地转了个弯:“他不在。”

    楚肖云脸黑了。

    他指着被子里鼓出来的一个大包,瓮声瓮气地骂道:“当我瞎?那不是温凉是什么?”

    “抱枕。”

    方宸一个高抬左腿,把那鼓着的山丘跨了过去,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双膝支起,气定神闲地扯着瞎话。

    被子里传来一声压不住的笑,楚肖云脑门血管被气得突突跳。

    “温凉,你是不是脑子有坑?!治了一半,非得卡着时间跑出来。我还以为是怎么了,结果就为了来看一眼你刚苏醒的哨兵?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死就继续躲在这里。”

    “想死,但死不了,少诱惑我。再说,我跑出来是因为你打针太疼了,以前在进化部里你就对我没好气,现在更粗暴了。”

    “我是为你好!”

    “不怀好意的人都这么说。”

    “温凉!!”

    见楚肖云的怒气是来自温凉的身体状况,方宸也不护着温凉了,单手把他从被子里拎了出来。

    温凉大惊失色,双眼雾蒙蒙的,不敢置信地捂心口痛斥:“你竟然要把我送出去?”

    “嗯。”

    “你把抱枕丢了,睡前你玩什么?!”

    方宸一口气劈叉在胸腔里,红着耳根不住咳嗽,差点憋死。几人正鸡飞狗跳,走廊上又响起一串脚步声,萧易跑在最前面,看热闹似的,垫着脚向里面瞅,一边瞅一边朝着身后招手:“龚霁,快,方宸真的醒了!”

    方宸身手矫健,一个树顶捞月,掀开被子,跟温凉两人在被窝里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