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撤”砸出去,像块石头掉进死水潭,溅起一圈慌乱的波纹。

    小队里十几个修士,没一个敢耽搁。转身,提气,蹬地,动作快得扯出残影,朝着通道方向没命地窜。他们修为都不弱,最低也是金丹中后期,放在平时也算一方人物,可这会儿跑起来,架势跟被狼撵的兔子没两样。

    不是他们怂。

    是身后那玩意儿,实在不是人能对付的东西。

    洛璃掌心里那团暗红光球已经涨到脸盆大,表面数据流奔涌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留下一片嗡嗡的低鸣。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脑仁。空气都被扯得扭曲,废墟上的碎石簌簌往上飘,还没碰到光球边缘,就化成一撮灰。

    谁也不想变成那撮灰。

    徐易辰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帮人连滚带爬地跑远,跑成十几个小黑点,然后才慢慢转回身,面向洛璃。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焦土,约莫三十丈。不远,筑基修士憋口气都能冲过去的距离。可这会儿这三十丈,像隔着一道天堑。

    洛璃也在看他。

    暗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数据扫描。她在分析他的站位,他的气息波动,他体内灵力的流转路径,以及——他身后那帮正在逃跑的“次要目标”的轨迹和速度。

    徐易辰知道她在算。

    算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把他们都留下。

    他没给她算完的时间。

    双手抬起来,十指张开,然后猛地往中间一合!

    结印。

    不是什么复杂到眼花缭乱的手势,就是最简单的、最基础的启灵印。可这印在他手里,像变了味道。十指扣拢的瞬间,丹田里那棵一直安安静静的小树苗,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枝叶哗啦作响。

    然后三股力量,顺着经脉,洪水决堤一样冲出来。

    第一股是仙宗的演化之力。

    灰蒙蒙的,像天地初开时的那团混沌气。它从徐易辰掌心喷出去,不是直来直去的冲击,是弥散,是铺开。像有人扯开个布口袋,把里头装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雾气,一股脑全倒在这片废墟上。

    雾起来了。

    起得极快,眨眼工夫就把方圆百丈罩得严严实实。这雾不是水汽,是实实在在的混沌法则碎片。钻进雾里,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明。神识探进去,像泥牛入海,荡不起半点涟漪。眼睛看过去,只剩一片翻滚的灰。

    洛璃眼中数据流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是隔绝。

    硬生生在这片不大的区域里,造出一个层层叠叠、迂回曲折的迷宫。想从这头冲到那头,得先绕开十七八道锁链,再撞破五六面屏障——而每一道锁链,每一面屏障,都在持续消耗靠近者的力量和速度。

    洛璃眼中的数据流又慢了一拍。

    她在重新规划攻击路径。原本直线冲击的最优解被彻底堵死,她需要计算新的、绕开所有障碍的突进方案。这需要时间,哪怕对她来说,只需要零点几息。

    可徐易辰要的就是这零点几息。

    他双手收回,在胸前合拢,掌心相对,留出一道缝隙。

    第三股力量,最后一股,也是最轻的一股,从缝隙里飘出来。

    佛宗的慈悲之力。

    淡淡的金色,不刺眼,温润得像初春的阳光。它没去攻击,没去防御,甚至没去干扰。它就那么飘飘悠悠的,穿过灰雾,绕过金锁,越过屏障,最后落在远处洛璃身上——不,是落在她周身那团暗红与金色数据流激烈冲突的光晕上。

    像一场极细极密的雨。

    雨丝落在暗红数据流上,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刺耳的消融声。就是慢慢地渗进去,一点一点,试图把那团冰冷混乱的东西,染上一丝暖意。

    这是徐易辰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他知道这没用。影阁阁主的意志已经彻底覆盖了洛璃的核心,这点佛光就像拿一杯温水去泼烧红的铁锅,刺啦一声,除了冒点白汽,什么也留不下。

    可他还是做了。

    就当是告别。

    就当是给那个曾经叫洛璃的存在,最后送一程。

    血溅在焦土上,嗤地一声,冒起缕缕青烟。

    他没擦,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腰身一拧,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突然松弦,嗖地弹了出去!

    方向——通道!

    遁光快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眨眼就冲出灰雾范围,把身后那片废墟,那片迷宫,那团光晕,还有光晕里那个已经陌生到认不出的身影,统统甩在视野尽头。

    他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越来越近的通道光芒。那光芒在赤炎界暗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有点微弱,有点飘摇,可那是回去的路。

    是活着回去的路。

    徐易辰咬着牙,把嘴里残余的血腥味咽下去,灵力疯狂灌注双腿,速度再提三分。

    身后,灰雾开始缓缓消散。

    金色锁链和屏障的光芒也在一寸寸黯淡。

    那场佛光雨,早就停了。

    只有那团暗红与金色交织的光晕,还在废墟中央,静静悬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