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时间,谢辞连血液都沉淀了下来。

    但当一步一步踏入大殿之际,那刺目的赤红和明黄让他浑身的血液在脉管中往上冲,仿佛刹那沸腾一般。

    谢辞控制住他的战栗,今天,他要么生,要么死!

    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思虑空间去思考其他。

    他必须要活下来!

    冯坤所道的,不管是大赦还是朔方,他都要得到,他要一跃而起!得到他的生存空间!!

    行至大鼎之前,谢辞垂眸,单膝跪了下去。

    “臣,谢辞,叩见陛下!”

    他一字一句,道。

    老皇帝哼笑一声,“臣?”

    他不无讽刺。

    老皇帝笑声一收,倏地坐直,他冷冷道:“谢辞,给朕一个不杀你必要理由,不然明年今日,即是你的死忌!”

    庞淮带着人一直跟在他身后,老皇帝瞥庞淮一眼,“锵”一声长剑出鞘,架在谢辞的颈项之上,锋锐无比的剑刃一碰,脖颈的表皮已经无声划开。

    凛冽杀机,沉沉灭顶压下!

    谢辞倏地抬起眼睛,这个赤金得刺目的庞大宫殿,他上下喉结滚动片刻,“就凭,李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郑守芳!”

    “而我不会。”

    他哑声,一字一句道。

    眼前的老皇帝,瞎眼瘫痪,高居其上,这个金碧辉煌的庞大宫室内犹如压抑着一头凶戾野兽,压抑极了。

    仿佛负伤年迈的狮王一般,仍咆哮着要扑出去,凶戾地将他的敌人撕成碎片,

    李弈。

    这世上除了寥寥几人,没有任何人能让谢辞衷心信任。

    但让谢辞坚信的是利益,李弈等待已多年,如今他安排诸多心腹正以灵云宿定四州副将为跳板,进入北军之中。

    所以他坚信,李弈必然是会给他留下一线余地的。

    李弈保证自己过关的前提下,走的必然是寻常路线,譬如,如何剑指蔺国丈暗戕冯坤。

    所以谢辞想要活下去,必须与之相反,不走寻常路!

    郑守芳之前,老皇帝不是没有试过其他人,但都一一折戟沉沙,要么很快就被冯坤蔺国丈联手打沉,甚至有走不到一个回合的,要么后来直接被冯蔺二人逼得自戕了。

    否则,老皇帝就不会选中郑守芳,而后立即注意到更如狼似虎的谢辞李弈。

    可以这么说,老皇帝现在甚至已经不在意是否忠心,他在意的是否有足够的能耐,能有横冲直撞撕开如今胶着不动的局势。

    这才是老皇帝这十四天里尚未口谕赐死谢辞的真相原因。

    一个李弈,未必够用的。

    谢辞一字一句说这句话的时候,郑守芳甚至在场,正一身皱褶的杏色圆领袍垂首立在玉阶之下。他本来是跪着辩解,求皇帝宽恕的,皇帝不置可否,谢辞到了之后,皇帝冷冷吩咐他起,他爬起来站到御案下,抬头冷眼盯着谢辞。

    谢辞倏地抬眼,死死盯着郑守芳,双目喷火一般刺向对方。

    ——忠孝礼法深入骨髓,如今谢辞虽暗生怨愤,只是却未曾有过清晰的弑君之念。

    对于皇座上的老皇帝,他是思绪翻滚如潮压抑愤懑的。

    但对于郑守芳,却是杀机无限难以遏制的!

    他沙哑,一字一句:“臣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郑守芳死!”

    郑守芳陡然色变,“你!”

    “下去。”

    皇帝突然道。

    然而正是这种戛然而止在郑守芳身上没有再往上去的恨意和杀机,却一下子让老皇帝最后拿定了主意。

    郑守芳胀红脸,“……是。”

    他不得不退下。

    等郑守芳离去之后,老皇帝终于坐直了,他撑着御案俯身,居高临下盯着谢辞,他道:“很好。”

    那道苍老的沙哑声音冷冷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

    “你说得倒也不错,朕同意了。”

    暮鼓晨钟,振聋发聩,覆盖在头顶的死亡阴霾,“铛——”终于彻底消散。

    ……

    谢辞自皇宫出来,回到客店之后,已经是第十五天的清晨。

    顾莞等待了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以来,顾莞不但得稳住自己,她还得以最沉着最笃定的姿态告诉所有人,谢辞可以的。

    让大家坚持住,不要乱。

    她自己更不能乱。

    一个混乱的大后方,是对谢辞极不利的,他们一定得有条不紊。

    顾莞甚至安排人往北地送了信,做了种种的安排。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的。

    她当初给的期限,是半个月,因为她兼修过心理学,半个月怎么也会出结果的,这种局势下,不可能继续拖下去。

    谢辞要么回来,如冯坤所料得到他想要的,华丽登上中都这个血腥大舞台。

    要么,……

    但顾莞再怎样稳住自己,告诉自己要笃信谢辞的男主光环,夜深人静,一种说不出口的隐忧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