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基本礼节,不管如何,少爷你在人前总不能是这副吊儿郎当模样。”嵇宜安沉吟着过了遍自己说的话,也没错。

    “哟,”阮少游笑着偏了偏头,“安安每天这样一本正经,看我就是吊儿郎当了?”

    他嘴里咬着安安二字,嗓音轻慢沙哑,尾音撩长。

    “阮少游。”嵇宜安眉头微皱。

    他抬扇去,“不是说要有礼节,怎么又叫我全名。”

    “少爷。”他推开阮少游扇子。“但你还是该有身为少掌柜的样子。”

    “这声听着不错。”

    嵇宜安又劝导了许多,阮少游最终懒散道一声知道了,低笑,负手转身而去,临走时候他还用脚勾着,砰一下关上了门。

    嵇宜安茫然望向屋门,眼露不解。难道这孩子真是到了叛逆的年纪,说不得半句。

    他微皱着眉头,一眨眼日子过得如同白驹过隙,到底那个跪在灵堂里倔强的小少爷还是长大了,虽心性沉稳不足,却也懂得为镖局分忧解难。

    那自己也算对得起阮将行当年所托,若他日后功成身退,江湖浪荡去再无半点亏欠。

    更漏声断,嵇宜安回到屋中,脱下外袍熄了烛火,在床上躺下。

    长夜迢迢,他在迷蒙里恍然回忆起从前——大概有四年之久了,那时候的江南停云霭霭,细雨濛濛。

    书茶馆里传唱那位云麾将军的事迹,讲他功成不授,却为守国门再次赶赴边疆。与此同时同仁镖局挂上白绫,灵棚前丧幡高扬,女人们在门前低声哭着,往来的人络绎不绝。

    镖局的大掌柜阮将行,一生乐善好施,门下曾有多少侠客投效,到底人死如灯灭,树倒猢狲散。

    “节哀。”

    “节哀顺变。”

    人们走过二叔阮将止身边,皆都拱手叹息。

    “听闻老掌柜临死前将地契和掌家之权一并交给了阮家老二,只可怜他那幼子,阮老二自己也有儿有女,怎么会甘心替他人作嫁衣。”

    “怕是惨咯。”

    灵堂里,年幼的少爷笔直地跪于棺材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多是上柱香简单吊唁,即又匆匆离去。无人问声他过得如何,谁也不在乎他父母双亡又该何去何从。

    从早到晚,阮少游淡漠地看着不同人的鞋履走进又走出,从前熟悉的叔伯们,那些曾靠镖局庇护得以逃过朝廷追捕的江湖草莽们没有一人现身。

    直至长筒高靴停在他的面前,阮将止蹲下身子,伸手逗弄他。

    “人都走光了,还跪着干啥,走呗,和二叔吃饭去。”

    阮少游微微别过头,躲过他的手,嗓音嘶哑,“孝子孝孙,无人搀扶不得起身。”

    “那你就饿着吧,饿死最好。”

    阮将止大步离开,空寂的灵堂里烛火摇曳,到底只剩下他一人。

    好冷。

    阮少游抱紧胳膊,突然哇的一声,俯身吐出一大口血。胃里如同翻江倒海般一阵阵抽搐,五脏俱疼,他却又好像没事人般撑着身子直跪起来,指腹狠狠擦去唇上血迹。

    从他爹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中毒了。

    什么毒,如何解,他一概不知。二叔清扫了整个镖局,往日老掌柜的亲信非死即散,镖局里的游侠皆都消失无踪。

    他还是阮家的小少爷,镖局的少掌柜,却连镖局的门也出不了。阮少游只能低下头,握紧了拳头,看着血一点点从唇角溢了出来,滴在冰凉的地上。

    “爹,孩儿不甘心。”

    他抱臂弓起身子,微微发颤。

    直到那一日。

    停灵第七日,有一人来了,来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背上有一柄剑,胡乱扎起的头发显得他风尘仆仆。

    阮少游漠然看着那人将香插在香炉上,扣扣搜搜从怀里掏出帛金,却大概只有几个铜板,然后那人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跪得膝盖疼了吧,我扶你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眼。

    往后的四年里,阮少游看着那人东奔西跑,为他寻到解毒的药方,看着那人笨拙地学习镖号,带队走镖。

    他努力地招揽四方游侠,联结镖局众人,甚至对于状似放荡不羁,只知玩乐的阮大少爷,也从无嫌弃责备之意。

    阮少游恍然间睁开眼,清晨的光透过窗纸洒落在地板上,即便是父兄,尚不能比那人更为周全,嵇宜安对他而言,又何止是父兄。

    晨光熹微,他抬掌遮眼,抓住了黑暗里的光。

    第5章 撑个腰

    晴日暖风生麦气, 芳草幽幽胜花时。

    马蹄踏草,传出细微枯枝断音,大黄摇扫马尾直来到青云寨前,阮少游拍拍下马来,负手往前走去。

    “什么人!”

    “作客之人,”阮少游扬扇,“来寻从京城而来的二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