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衡的身影已经非常淡了。

    小沙弥是寺庙里年纪第二小的,之前那个病倒了,他只好顶上,而且是来这鬼魅院子里扫地,他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被吓倒,没想到见到那位施主再次踏出来,竟然已经可以慌乱但不失礼数地双手合十传达问好之意。

    一阵风拂过,那倒下的扫帚在他怀里被轻轻扶起,身若修竹的人玄衣落在地面上,他似乎想出手帮忙,但又怕他害怕:“你来寺中多久了?”

    在这扫了两日,这是小沙弥第一次被问话。他胆子也大了些:“不久。”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也许久了,我自记事起,便是寺中之人。”

    澹台衡的声音顺着风,不留意去捕捉,总是听不太清:“是许久了。”

    小沙弥立时想起那一百多年之传闻,去偷看他,又赶忙把头转回来。澹台衡说:“我在人世时,也有一位胞弟。”

    他神情淡淡,下一秒便要乘风归去似的,叫暗自监视的锦衣卫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若是活着,我死时,他也该这么大了。”

    慢慢地透露一些信息,好过他们自己去查,这样查出来印证之后,他们便会更相信自己得到的结论。

    秦疏在现代时并不是学心理的,但这方法有用还是能确定的。

    小沙弥抱着扫把,犹犹豫豫:“施,施主,是怎么死的?”

    他似乎愣了一下。

    钱照没有牵头将此事禀报,反而请来了一位精通本朝历史,也在主持过往朝代史书撰写的翰林学士。

    他们踏进院子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像是驻留人世太久,他的魂体淡到几乎看不清了,但脚下仍然有点点荧光,从那考究的玄衣大氅上掉落,湮为尘土。

    他的声音也如玉石相击,其实没什么温度。

    但叫人想起松涛之后的长长钟声。那是万籁俱寂后的一种平静。是俗世浸染不了的沉稳安和。

    “我不记得了。”

    他骗人。

    沙弥迷迷糊糊,但也能感觉到。他记得。

    他丢失了许多记忆,关于如何死的,他却一直记得。

    第3章 第三章

    ◎八十一盏海灯◎

    学士本是觉得荒谬的。

    但他在钱照安排下坐下来了,和那鬼魂对弈了一局后,便被他深厚的学识与对弈的神机妙算震惊。

    他额上猛地一跳。

    不是为这般惊才绝艳之人竟就坐在他对面,是一个亡魂。而是此等渊博之士,才约摸弱冠,而且竟还是前朝遗留下的冤魂。

    他面皮绷紧,虽有汗水,却未叫对面之人看出:“在下不才。”

    虽是如此,学士拱手时用的仍是卑下之礼。并非因为他那一身玄色衣裳,而是因观棋的确可以看出此人筹算十分缜密,落子间却多有回避。

    本朝与历代典籍多如牛毛,也不是他一人可拆解的,但记载中的确不曾有秦朝之说,学士其实已经偏向于此人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却又恰好文曲星转世,生不逢时。

    但他衣着上的精细金纹,又叫他迟疑。这不像是弹丸之地能有的手笔。

    澹台衡松开棋子,只是过了这么片刻,他的身形只剩模糊的影子。

    但从声音仍可感觉到他清风朗月之姿:“先生谦让。”

    说完,他同样拱手回礼。

    礼并不与楚流行的各种拜礼相同,不止双手交叠,还有手指微屈,指向自己。

    学士一擦汗,感觉这行礼姿势,在一百年前确有过。他毕竟是主持修史之人。

    学士却犹豫:“公子来此,是为何?”

    他本心上不愿相信这是因为陛下不仁。虽文官爱谏言,但陛下圣明时,臣也会自愿与君主相得。

    当今于德并未有亏,纵观历朝,甚至可算得上是一位敢于纳谏的好君主。澹台衡的出现便越发不合时宜了。

    尤其是陛下从钱照那里得不到肯定回答,已下令下山时必要见一见这位前朝公子。

    澹台衡声音更轻:“我亦不知。”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收手端坐,忆起所观风貌,百年之迥异。他的心态便也超脱了俗世争端的淡然了:“只是我观寺中香火时,知此寺不过立此数十年,为陛下海灯却有数百盏。”

    他轻轻笑了一笑,并不知这般轻易提起当今,更叫钱照心中相信,至少前世他并非庸碌之辈:“此世很好。”

    他竟是可以以看待后继者的态度,称呼当今陛下之人。尽管他仍未束发,以此世年龄观,也不过是刚出宫开府的年纪。

    学士迈过门槛,颤颤巍巍与钱照作别:“今日所用叉手礼,余尚不知是何朝所用,但这位既然提到此世很好,想必是前朝,风起云涌,他有所感怀。”

    他又叹气。

    此人棋风温和端方,但到后半段亦有慨然杀敌之相,只是成就太晚。约摸是生不逢时,想挽狂澜于既倒,但国已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