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衡若自己不愿,楚帝岂不是强人所难?退一万步,即便要昭雪,也要等天下海晏河清再昭雪。

    否则便是舍本逐末。

    千秋万代,自有其声。看来太常寺卿是预备令她再等上千秋万代,再复辟香火了。

    楚帝脸色不好,明显是未被说服。

    然而,纵楚帝不肯,她自己也是要与这太常寺卿交上一回手的。

    这么想着,虞宋又抬眸。

    “日前我问楚宫侍从他们何以得见你,知道是一位女子在云台寺上香时”

    “阿虞。”他不让她说下去,好似她要说的不是他这百年来积销毁骨的经过,而是什么他不敢坦然面对的罪行:“秦军有罪,不在万民。”

    虞宋:“你觉得我认为秦军有罪?还是以为,我以知交之情相待的好友,为国而死,受尽□□,我迢迢千里,就是来对你兴师问罪的?我护卫北疆,至死而已,所以就可对同样殉亡的秦末君出言不逊,毫无敬意,是吗?”

    澹台衡的大氅被风吹动,虞宋才别开视线,声线平缓,好似这一番话说得楚帝都咬紧牙关的人不是她。

    “我出征时你还不曾清瘦如此。”

    澹台衡总算寻到岔开话题的时机:“西北苦寒。”

    他像是竭尽全力粉饰太平的素衣绢布,不止他自己不恨那诅咒怨缚他的黄门,轻贱侮辱他的百姓,还不许别人恨:“阿虞也变了许多。”

    虞宋不说话,只拿出一只长笛。

    那声音十分狡猾,总在挑衅,可他们两人都不在意。

    这般好的时机,难得短暂的相叙,他们也不虚情假意地要安排何家国大事。

    虞宋:“你还欠我一曲。”

    她甚至知他形影相吊,根本无法触碰古琴,约摸可能还知道,楚帝曾拿古琴试探过他前朝亡魂的身份,所以欠的是追风一曲,她只字不提。

    “不能碰,可能驭风?”

    虞宋:“我想听。”

    时隔百年,相对皆亡,可能连庭竹都不记得他抱着追风哭着追马车求公子不要去的话了吧。

    可虞宋自己也是混沌百年,她却还依然记得。

    澹台衡眼睫微动,那长笛不知被虞宋做了如何处理,竟能被澹台衡拿起。他也垂眸,当真能奏一曲一般,垂眸轻轻地起调。

    虞宋不静静地听,她向来是喜欢与友交游时看他们抚琴奏乐,而在一旁闲话的:“来之时可与楚君弈棋,如今连吹笛都需我相助了,这些时日,你又损耗了多少魂体?”

    箫音并不停滞,潺潺绵延,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虞宋也不在意,她让他奏音,便是不想让他说话。

    “战死时袁可达还惦记着未教殿下跑马。”

    澹台衡手指一蜷。

    “殿下与北卫军数将要好,巡视军营时可曾十七?还是十八?围观的将士都觉殿下太过文弱了,瞧不上殿下的兵术,沙盘演算,无一人能胜,下次再来,从前麾下冷清的公子衡,就已是人人都想追随的主公了。”

    笛音开始哽涩了。

    澹台衡似乎想放下长笛,虞宋抬眸一看,他手指一紧,还是横在了唇间。

    只是笛音再不故作舒缓了,十分艰涩,像是被冰雪阻塞。

    虞宋继续说:“你死后,我因遗骨归乡,短暂清醒,瞧见亡君谥号为厉,还觉痛快。”

    笛音再继续不下去了,虞宋却只是问:“后来才知秦厉君无字名衡,殿下可有何想说?”

    厉,是极坏的谥号,可说放在澹台岳身上,都算严厉了。

    但他们却给了此人,给了秦史上最最君子的一个人。

    澹台衡本来以为旧友只是来叙,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也在怨自己。

    虞宋得不到回答,也不恼:“殿下早亡后,话便渐少了。”如此锋利,也不知是在刺澹台衡,还是自己。

    澹台衡轻轻放下长笛。“是我对不住北卫军,他们浴血边疆,我却不能为他们立祠。天下存亡,本不该北卫军来担,我也,对不住你。”

    虞宋仔细望着他。

    从前楚帝只觉他们心意相合,澹台衡与虞宋之间的情意,要比他们之间深得多。

    如今却觉得,再深他们也已是阴阳相隔。

    虞宋早已战死,在澹台衡面前,却仍像生魂。她也不认识他了。

    “殿下对不起这么多人,唯独对得起自己吗?”太常寺卿眼皮一跳。

    澹台衡敛眸,虞宋却重现了庞德安幼妹庞姑苏当年遗留笔记,重现那些史卷遗留书篇里,少年意气:

    “殿下虽久居古寺,却性有忠直,与人游常争其理,遇谏亦可驳其不正后慨受之。”

    文官笔墨刀剑如何迫人?面对殿下机锋亦常有退却。

    当年分寸也不让之人,怎么会忘记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