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该晓得。楚帝用力闭眼。不论他怎么做,怎么让他忘记,他始终是秦的储君,惦念的是秦的朝堂,秦的人。

    方颐却对这答案不满意,还待再说,澹台衡转头看向漫天蒲苇:“香火传信,庇佑万民。我虽并非楚魂,受此香火,不能赊也。”

    为使她相信,他甚至不肯说他从来都没有受供奉。方颐却淡淡:“若无安民亡秦,你本也该有万民立祠。”

    澹台衡只回:“秦之永固,该因阿姊,阿虞与固来往忠臣名士等,我何德何能?即便有祠也是该为他们而立。”

    似乎是知她心中隐忧,他衣袖轻扬,唇角也牵起:“子嘉无事,泱泱大楚,不类秦易。”

    方颐:“我死前嘱你百难千险,决计以生为先,如今你先背诺见我,却只欲对我说这些吗?”

    她又说:“十九未冠,谁允你不过尊长耳目,就自取字子嘉。”

    方颐发丝被风吹起,声音更淡:“这字与秦厉帝一并,都糟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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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他属于秦,而非楚◎

    方颐不想让楚帝在场, 楚文灼原本是咬定了决心绝不离开,那人模糊的侧影一在蒲苇中闪动——

    魏骆搀着他们陛下蹒跚下山时,都在欲言又止。他们左右都是田垅,是漫山的青芜杂草, 生机盎然。

    楚帝实在走不动了, 停下来怔怔看。等魏骆担心陛下这是旧疾复发, 正要喊太医,他才忽然道:“他有这阿姊, 知交, 就很好。”

    楚文灼嗓音嘶哑,似乎要浸出泪来。其实魏骆知道陛下这是还在为公子那句“楚于我有恩”和“虽念姊”伤心。

    可公子对楚没有眷恋, 归秦之心大于留楚,他们陛下还是想着,方颐再千般万般可恶,视他胸中维护子衡的舐犊之情为敝履, 那般话说得还是无错的。

    不管是谥厉还是字子嘉, 这两个字,放在没有尊长维护的澹台衡身上,都糟透了。

    春夏交后草长莺飞, 楚帝腕间扎着银针,望着那遥远农户所居之地,瞧见有侍从来,立刻不顾太医惊呼也要起身。

    腕间针扎一般, 似乎流血, 他捂着伤咬紧牙关, 几乎握住那侍从手腕:“子衡呢?”

    魏骆也从未见陛下如此失态, 却很清楚, 陛下为何会这般紧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颐多么轻易就能带走他。

    自己与子衡只有百年前两三面之谊,他们却是年少相识;楚对亡魂知之甚少,方颐却能露面便抓住那挑拨声音惩戒。

    人未近,他的心脏已急促地跳动起来,看见方颐身后没有跟着澹台衡,他瞳孔放大,本能抓住魏骆,只觉一切都落回心底。

    正要开怀,看见子衡凝实的身形染着薄雾,神情模糊,又是一僵。他并不开怀。

    自然。

    楚帝心间喉间齐齐一紧。

    为留楚,他与阿姊又僵持了一回,若方颐与虞宋走了,他便复百年间孤寂流离,孤身一人了。

    但澹台衡仍是道:“阿姊欲往何去?”

    方颐转过身。他没有跟上来。

    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十六岁入京的时候还是京城稚童也敢追着马车呼号拍打的病秧子,她死的时候已经是褫夺其字,焚败其府,也不能辱他在百姓心中声名的公子衡。

    他现在已经是个亡魂,是自己也会选择随谁而走,应留何朝的翩翩君子了。

    她真的不认得他了。

    澹台衡像是明白她这眼神,眼睫微垂,只在楚帝身边。他看似滞留在楚朝的山河上,却与此朝君臣,万民隔着千万里的隔阂。

    “不能随阿姊远行,”他缓声,让在场几人都听出几分喑哑,“就祝阿姊一路顺风。”

    方颐嘴角微扯,几字念得极缓:“楚以储君之礼待你?”她似乎是重复他所说,又似乎是嘲。

    随后迅速冷淡下来:

    “那就愿你百年之后,不会再叫我费尽心力再归一回吧。”

    说罢,她没有说更多,便拂袖离去。

    楚帝听着这似是诅咒相怨之语,骤然动怒想要截留下那无理的女子,可是再回头,发现澹台衡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楚君楚臣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秦与楚之割裂,也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到,无论楚如何,他对秦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无论秦有一个怎样的朝廷。

    他属于秦。

    至此知交背离,姊妹相怨的境地,不过是因为他惦念楚之百姓。他并不留恋楚为留下他供奉的累世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