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戚慈、戚慈……!”

    耳边,霍忍冬的呼唤声逐渐变了调子,变成了记忆里其他人的声音。

    记忆是十分混乱的,那些画面无限扭曲、放大——

    须发皆白的冲恒祖师像一尊活着的雕塑,他已垂垂老矣,却拉着一名少年的手,颤巍巍走上万级台阶。

    【阿慈,你爹娘已死,戚家只剩下你一个。不论那些恩怨过往,日后须好好学道,潜心修行。】

    他往台阶下看去,乌泱泱的一群修仙弟子,全都看不清脸,他们恭敬下拜,朝他喊。

    【参见师叔祖。】

    只不过,那些藏在广袖后的眼睛,满是等着看好戏的鄙夷和戏谑。

    此后,他多了“戚家遗孤”、“天衍宗小师叔”等一个个虚名。

    寒来暑往,多少人来去不休,他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山顶,陪伴的只有一把雷刑剑。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面目模糊的弟子们上山来齐声恳求。

    【师叔祖,大陆极南的黑域裂隙五十年一封印,如今封魔印不稳,轮到天衍宗了,请您出手加固。】

    【请师叔祖出手加固封魔印!】

    于是,他应他们的请求拔剑下山。

    黑域是一个和正常世界完全悖逆的存在。纯善的人变得极恶、宽容的人变得善妒、正直的人变得奸邪。

    一开始,雷刑剑斩杀的是变异妖兽。

    但后来,他开始杀人。

    那些修士有的刚进黑域不久,有的已经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少年,完全没了人的模样。

    他们在亲朋好友记忆中大约还是风度翩翩、为正道牺牲的形象。

    但戚慈是见他们最后一面的人。

    【嗷嗷呜——】

    【血、血,哈哈哈!】

    他不会告诉别人,这些为道捐躯、主动前来加固封魔印的修士们,已失去了作为人的最后尊严。

    他们丧失理智、茹毛饮血、互相屠戮。

    雷刑剑抹过那些入魔修士的脖子,将他们的灵魂重新送往归途,戚慈没有眨眼。

    越来越多的血,把黑域内的土地染得通红。

    他不清楚自己在里面到底待了多久,身体和精神已经在杀戮中逐渐麻木。

    终日无太阳,他的头发变得雪白。

    他不知道沾上脸颊的液体是什么,衣衫在战斗里变得破烂。

    手指抓不住剑柄,滑腻的随时要掉落,他只能用布条缠住。

    等到杀尽最后一人,他单手提着雷刑剑,脚步缓慢走下山,血液在身后淌出一条小河。

    分不清那是他的血,还是谁的血。

    但以如此大的代价加固好封魔印,等候在山下的门派弟子们看见披头散发、一夜白头的他时,露出的却不是喜悦的神情。

    戚慈至今也忘不了,那充满恐惧的一双双眼睛。

    【师、小师叔……】

    【师叔祖大义!】

    有人脸上僵着假笑,有些甚至连笑也难以维持,表情是忌惮、厌恶、恐惧、失措。

    戚慈太容易就读出了他们的想法:

    ——他怎么还没死啊。

    他垂下头,看着染满了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雷刑剑心想:老伙计,到头来还是只有我和你。

    岁月长河随波东流去。

    又过了没几年,冲恒尊者坐化了。

    天衍宗上上下下痛哭流涕,他们不是在哭一位老者的逝去,而是在哭宗内唯一化神修士的陨落,哭他们将要失去的庇护。

    戚慈跪坐在那抬黑木棺椁边,精神恍惚。

    他还记得师父坐化时那声长长的叹息,那是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对他的人的消亡。

    后来,他孤立于峰顶,坐看云卷云舒。虽然顶着天衍宗小师叔的名头,却从未融入进去过,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戚慈不止一次在想,或许,他原本就不该活下去。

    在爹娘遭逢大难时,他就该死了;

    在一次次历经险境、遭遇刺杀时,他就该死了;

    在封印黑域,杀尽一百修士时,他就该死了;

    在障毒伤势恶化时,他就该死了。

    戚慈闭着眼,感觉四肢结起了冰,那冰雪逐渐覆盖他的身躯,直到心脏。

    在半梦半醒的绝境时,忽然有一道轻灵悠扬的笛声传入耳畔。

    吹得是一首民间小曲,没什么技巧,听得出来是初学者,磕磕绊绊的。

    但就是这样的乡俗小曲,和清雅沾不上边的曲调,却重重抚慰了他。

    戚慈猛地清醒过来,对了,他还有霍忍冬。

    如果没有了他,她该怎么对付韩家人?

    思此,意识海的冰层迅速瓦解、皲裂、融化,戚慈手背上爆出青筋,眼珠频繁颤动。

    他可以死,但不能作为魔物死去。

    他可以死,但……她不行!

    他要保护她,带着她走上修仙途,让她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