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沈瑜林同姬谦并肩行在柳树林中,两双秋靴一道踏着落叶,声响倒齐整。

    这林子一向冷僻,鲜有人烟的,沈瑜林便笑道:“方才那人你认得?”

    这话虽是疑问,他心中却已肯定了,果然姬谦点头,道:“那是慧空大师。”

    沈瑜林挑眉,那人声音虽沧桑,身形倒是个青年模样,慧空大师得有百十来岁了罢?

    姬谦笑道:“呵,我初时见他在浇菜,只以为他是个小沙弥这些高人总是有些手段的。”

    沈瑜林也不再纠结此事,道:“慧空大师此来,便是为了那云泉松鸣罢。”

    姬谦道:“本来我想送你的。”

    沈瑜林心中一跳,面上却只淡淡应了一声,道:“我不善琴。”

    诗书棋可自悟,而琴,沈襄从未教过他,他当是不会的。

    姬谦低笑道:“我不信。”

    沈瑜林凤眼微扬,却听他道:“你方才端详云泉松鸣时的眼神。”

    沈瑜林抿了抿唇,是他疏忽了,善琴之人,看着一把好琴时欣赏而评估的目光与常人是不同的。

    姬谦轻叹道:“瑜林的琴声,一定很好。”

    沈瑜林顿了顿,道:“慧空大师说两个月后取琴,时辰是不是太仓促了?”

    姬谦将他耳畔垂落的散碎发丝梳理齐整,带到耳后,笑道:“莫管他,若是那琴比不得云泉松鸣,我们便不换了。”

    沈瑜林听他这话像哄小孩似的,不由笑道:“慧空大师说了,那云泉松鸣戾气可重着。”

    姬谦颇无奈地眨了眨黑眸,道:“青羽回觞如此,云泉松鸣也如此,真不知世上有什么琴可称祥瑞,岂不是都要烧了才算干净?”

    沈瑜林低低一笑,双颊有些薄薄的红。

    姬谦怔了怔,笑道:“你若肯日日对我这样笑,便是烧了全天下的琴,我也是愿意的。”

    沈瑜林轻哼一声,道:“待你有了这般的权,肯对你笑的人也多着。”

    姬谦黑眸一弯,薄唇边笑意浅浅,他一字一句道:“连寒,天下再无人似你。”

    连寒是几日前冠礼上沈氏族老为他取的字,寒从辈分,连字意为同宗。

    沈瑜林顿了顿,撇头,他虽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松开二人方才一路交握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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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弦曾断过,也曾换过,音色有些不准,琴身有细微的刮痕,拆开琴板,里头积了许久的灰。

    慧空坐在御台寺的禅房中,缓缓叹了口气。

    良琴蒙尘,英雄无继。

    当年那剑眉明眸,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可曾想过他打下的家业竟会败落到如今?

    打湿薄巾,拧至半干,一寸寸地擦拭,连换了两遍水,琴中积灰方去。

    慧空重组了琴,只觉还缺了什么,怔立良久,弯腰去拿床下包裹,斗笠微斜,纱帘半开,却是露出一张俊秀白皙的青年面庞来。

    “你还是没变。”轻佻的声音打了个哨响,慧空看去,却是个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自窗口翻了进来。

    慧空敛目,起身,双手合十道:“季小施主,别来无恙。”

    季应泽笑容不变,声音里却带了些懊恼的意味,“我扮我爹不像么?为什么大师每次都能分出我们?”

    慧空没有答话,季应泽自顾扯了脸上的人皮面具,解了身上那粗糙外袍,露出一身明蓝箭袖束腰的骑装来,方松了口气,笑道:“我方才去了一趟荣国公府,本以为能瞧瞧当年同祖父齐名的麒麟大将军后人是什么模样,结果呵”

    他说着,半点拘谨不带地坐下,还给自己斟了杯茶,笑嘻嘻道:“怨不得我爹总夸我呢,同那贾宝玉一比,嘿,我简直是天仙下凡呐!”

    慧空低叹道:“季小施主是人中龙凤,那贾公子也不寻常,只他的机缘不在凡尘罢了。”

    终究是,撑不起贾氏门庭。

    季应泽听得无趣,道:“罢了,我爹要我来问大师,归期到否?”

    慧空抬眼,看向窗外明朗的天空,道:“尚有六年期。”

    季应泽翻了个白眼,冷哼道:“那老东西命倒长!”

    慧空闭目,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季应泽忽笑道:“大师曾言宁王为天命之主,若我与空助他提早即位,可算逆天?”

    慧空睁开那双透澈的眸子,道:“莫非季施主”

    季应泽笑意微敛,抿了抿唇。

    慧空叹道:“天命不可违,一皇气数尽后方有一皇继,若强逆,则生灵涂炭,罔添杀戮。”

    季应泽面上薄怒,道:“多少年土皇帝做下来,现在临了临了倒惦记着回朝了,我便说此事没那么容易!”

    慧空敛目,喃喃自语了几句,手中接连掐算着。

    季应泽冷冷道:“罢了,且叫他拖着,同那姬宸歆比谁命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