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哎,睡着了呀。”

    莫德雷德抓着好不容易找到的她认为最漂亮的花,跑到树荫里的躺椅旁,本想把花给舅舅看。

    结果,舅舅闭着眼,悄悄地睡着了。

    她稍微有点失望,不过,又很懂事地决定不吵醒舅舅,到一边儿去自己玩自己的。

    最近,莫德雷德自己和自己玩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因为舅舅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渐渐都不怎么出门了,只有偶尔几次出了太阳,才会到花园来,看着莫德雷德在花丛里钻来钻去。

    莫德雷德长大了,差不多快到五岁,这座说大不大的花园早就装不下她。她会跑到城堡背后去,过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才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时间不定,主要是看舅舅什么时候叫她。或者——某个讨厌的白花花一出现,不管有没有声音,离了多远,莫德雷德都会在第一时间往回冲。

    她长大了,依旧不是魔术师的对手,再怎么生气,也拿白花花没办法。只能气鼓鼓地坐在舅舅腿上,听他们天南海北好像什么都说地聊天,听着听着……就无聊得睡着了。

    不知怎么,她先睡着,醒来之后,每次都发现自己到了秋千上。转头一看,椅子上的舅舅也睡着了,比她醒的还晚。

    讨厌的白花花会把舅舅抱起来,回房间。

    他走得很快,有时候一眨眼就消失了,莫德雷德追不上,这就更加气人。

    “舅舅!舅舅,舅舅!你不说话,我觉得好没意思啊。你说,我现在要干什么好?”

    花已经找到了,蝴蝶早就扑腻了,莫德雷德盘腿坐在地上,觉得实在很无聊。

    舅舅不能陪她玩,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即使他在睡着之前,忽然很奇怪地对她说,要找到自己的兴趣,以后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莫德雷德觉得,没有啊。除了陪舅舅,她还能干啥,没有想做的事啊?

    ——和我不一样,你是自由的……亲爱的,你的时间……还有很长。

    奇怪。

    舅舅说的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听不懂。

    莫德雷德从来都没想过,舅舅说这些话,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征兆。

    两岁以前的记忆,她完全没有。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好像叫摩根,母亲把她丢到舅舅这里来,就是让她来给舅舅作伴的。

    舅舅对她很好,舅舅很温柔,舅舅身上有股很舒服的味道,所以莫德雷德一点也不介意一直陪着他。

    在她的认知里,“离开”这个概念根本就不存在,更别说,比“离开”更可怕的——“死亡”。

    “唉。”

    “过去多久啦?差不多了吧,嗯,唔,应该差不多了——回去了,看看舅舅醒了没有。”

    感觉应该耗过去挺久了,莫德雷德懒洋洋地在花丛里打了个滚,爬起来,再带着她采来的花去找舅舅。

    “舅舅——”

    大大咧咧的金发小姑娘大声喊着,带着灿烂极了的笑脸。

    想到舅舅醒后,又能和自己说话了,莫德雷德的心里就满是雀跃,以至于步子都迈得更开,整个花园都回荡着她活力十足的声音。

    “这一次,绝对是最好看的花哦!比白花花的花……”

    脚步忽然放缓了。

    慢慢地,慢慢地,直至停下,再也迈不开双腿。

    “还要好看……”

    “……”

    “……舅舅?”

    那朵最好看不过的花,从女孩儿的指缝间漏下,摔落在泥土表面。

    它被尘土尽染,宛若凋零。

    ……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西里尔不意外。

    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身体一点点虚弱下去的变化过程,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种感觉,就像是花的枯萎,由里至外散放出的不是香味,而是腐朽的气息。

    不是没有任何怨言。他当然不甘过。

    只不过,那点不甘在现实中就得以消散。

    西里尔本就不是会对命运心生怨怼的人。莫德雷德、管家爷爷、安德鲁等人的陪伴让他感到了欣慰和满足。

    而另一个特别的存在……那位阁下的出现,又让他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绪慢慢地平复。

    离去的时候到来了。

    虽然在这之前,极力地想要做好最后的铺垫——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他身边的人——但果然还是力不从心,西里尔觉得遗憾,可是,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经历去完善了。

    他是在一个普通的、平静的午后沉沉地睡去。

    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就像是寻常午休一般。可他这一睡,意识便仿佛变成了云朵,轻飘飘地浮起,要脱离被病痛缠绕的躯体。

    不知过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