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墓园中,她曾亲眼看到过这些酷刑的实施。

    万难想象,若被这杯奇毒无比的水沾上一滴,将会承受怎样的痛苦。

    重劫将杯子举到眼前,久久凝视着。

    他眼中的笑容说不出的揶揄。

    然后,他仰头将这杯毒液喝了下去。

    帷幕后,相思紧紧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但她的身体却禁不住瑟瑟发抖。

    突然帷幕被掀开一线。

    相思吓得几乎晕倒,连惊叫也哽在喉中。

    然而,重劫却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拾起那具枯骨垂在c黄边的手,无比珍惜地挪到胸前,又紧紧抱住。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在空旷的四周不住回荡:“妈妈,我终于找到梵天之瞳了。”

    妈妈?

    相思愕然。

    难道这具包裹在华丽丝绒与无数鲜花中的枯黄骸骨,就是重劫的母亲?

    重劫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似乎在低声啜泣。他将胸前的梵天之瞳摘下,放入那只只剩枯骨的手中,又用双手将它包裹住,似乎要给这具枯骨以温暖:“妈妈,有了梵天之瞳,诅咒便会解除,梵天将再度降临我们的城池,给我们以神明的祝福。然后,三连城将会重建,阳光将再度照耀,日夜将再度交替,清泉重涌,鲜花盛开……这才是我做梦都想给你的城池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妈妈,我承诺你,你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从此,再没有人会因那可耻的仪式死去。我们的旗帜,将飞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将建立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和永恒不灭的都城。”

    他将那只枯骨之手放在腮边,轻轻偎依着:“我将是千万年来,阿修罗族中最伟大的王子,而你,就是最美丽的王后。”

    重劫不再说话,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只手所给予的温暖之中,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道:“如果没有这一切,我更宁愿永远陪伴在你身旁。做你的孩子,远比做一个伟大的王者更重要。我真的宁愿,只是你的孩子。”

    他紧紧握住这只手,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可是我不能。我的血脉赋予了我这样的使命,我就必须走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必须居住在昏黄的废都,必须每天喝下剧毒的药,必须承受炼狱般的苦行,必须化身为瘟疫与杀戮的妖魔……那是我父亲赋予我的罪恶命运,我永远都无法逃脱。”他将额头紧贴在枯骨的手背上,身体不住颤抖,仿佛陷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又变得温柔:“正如你曾赋予我的美貌一样……”

    他抬起一手,轻轻从面具上滑过:“妈妈,你曾赋予了我惊人的美貌,一定和你当年一样。可是,它却被那该死的苦行完全毁掉了!”他看着水中苍白的倒影,无限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无法面对这张妖魔般的脸……”

    他的声音宛如绝望的哭泣,与幽暗的水波一起,澹荡不息

    相思的心也不禁一震,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绝望,如此痛恨、遗弃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静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却是重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揭开。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揭下面具。”

    “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嫌弃孩子的丑陋,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妖怪。”

    “妈妈,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入睡。只有蜷曲在你怀中,我才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的声音颤抖着,轻得宛如来自天际。

    他在那只枯骨之手上一吻,又无比温存地将它放回帷幕中。

    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截朽骨,而是价值连城的美玉。

    他从石椅上起身,向洒满鲜花的大c黄靠了过来。

    难道,他竟真的要爬上花c黄,伴着这具枯骨入眠?

    相思正在惊愕,他已挑起了c黄幔。

    第二十五章花枝欲动春风寒

    波光盈盈散开,相思看到了一张极为妖异的脸。

    年少白皙,本是古人形容美少年的标准。

    然而他的这张脸却已完全超出了人类苍白的底线,再也无法说得上美。

    那种白色,绝非如玉一般温润,而是生涩、妖异的白。宛如偶然间挣脱了符咒,从白幡中走出的妖精,全身透着死亡般的冰冷,再无半点生的气息。

    宛如一丛亘古不化的冰雪,在水波映照下,随时都会变为透明。

    宛如一尊忘记上色的细瓷人偶,被工匠遗忘在角落里,沾满了绝望的尘埃。

    虽然,他的轮廓是如此的精致,两道修长的眉宛如描画,鼻梁端正俊秀,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弥补那白纸般的肤色对他容貌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