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有些人想看一场雨,也没机会……我想让她们也能看到这个景色。”

    “词是好词,只是,墨姑娘也太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欧阳少恭有些不赞同地摇头,似是随意地问道,“墨姑娘精于丹青?”

    “怎可能啊。”墨北微扑哧一声笑了,“我能写好字就算不错了,画画就算了吧。”

    “那……”欧阳少恭不觉起了好奇之心。

    墨北微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欧阳,你别惊讶,也别乱动。”

    她左手扣起手印,右手向身侧一划,中指那枚乌黑的戒指在空中留下银绿交织的光线,伴随着精神力的铺展,很快的,阴暗的山洞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茂密的树林,青翠的草叶,清凉的雨水打在叶片上,发出滴答啪嗒的声响。

    欧阳少恭看着这般景色,很有些惊讶。

    有雨滴直接落在头上,或是顺着衣领流进衣服里去,他伸手去擦雨水的时候,被那股清凉的触感刺了一下。

    欧阳少恭看着掌心的雨水愣了一会儿,笑着鼓起掌来。

    “好精妙的幻术。墨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空有其形不具其质,能惑人眼而不能惑人心,那是最低级的幻术。

    有形有声有质,这个幻术将人的五感全部骗过去,若不是早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恐怕他会以为自己在外面的那片树林里。

    墨北微右手一握,幻象消失。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抱歉,一直没说过……”

    “无妨。”欧阳少恭心思通明,顿时明白了墨北微往往在一些地方多留片刻的原因。

    “这般想来,墨姑娘一路行来,定是为那些不能出门的人带去了许多景致。”

    “她们也很可怜。”墨北微不忍地皱眉,“一生都无法离开家乡,见不到广阔的世界……我能为她们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罢了。”

    欧阳少恭笑着摇头,语带深意。

    “我想,对于她们来说,这不只是‘一点’。墨姑娘对朋友,果真很好。”

    墨北微一愣,侧过头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我的朋友一向很少的缘故。”

    欧阳少恭敏锐地察觉到墨北微的笑容有些奇怪,不像是羞涩,反而接近于苦笑。

    “我以为墨姑娘是交游广阔的人。”

    “若不是对方主动接近的话,我不太敢……”

    墨北微忽然咬住嘴唇,面带歉意地摇了摇头,“有时候,我很害怕结交朋友。”

    欧阳少恭半眯起眼睛,笑得温和,以引诱般的口吻开口说道:“害怕对方别有目的?”

    墨北微叹了口气,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欧阳少恭没有追问,只是记下了这件事。

    墨北微一手捂住眼睛,苦笑不止。

    她怕的,不是对方别有目的……

    在没有空之女神的世界,她可以放心地和人来往,可是,一旦有了女神,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她清楚地记得,瑟尔纳特总长在她回到利贝尔的前夕是怎么告诫她的。

    [我们骑士以遵循女神之理、铲除异端为第一要义。不论是亲人或是朋友,只要对方成为了“异端”,就要予以消除。要记住,我们和普通人是不同的。你必须学会分辨,学会怀疑和接受,若是决心结交朋友的话,就要准备好——背叛对方,以及,接受对方的背叛。]

    她怕的,从来就不是对方别有目的,而是,有一天,她的朋友成了“异端”,她不得不对自己的朋友挥剑。

    她怕的,是随时准备好背叛的自己。

    即使如此,她还是拒绝不了友情的诱惑,无法坚决地推开心怀善意接近的人们。

    如此贪婪的自己……

    所以,她才会一直记挂着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只是想尽可能地抓住两人还是朋友的时光而已。

    大雨倾盆,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哗哗的雨声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墨北微起先还站在洞口,没过多久就退后几步,倚着岩壁坐了下去。

    单调的雨声很有催眠的效果,尤其她这些天还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即便夜里也是五分睡五分醒,在完全睡着之前,她抬手给了欧阳少恭一个保温咒,在洞口布上一个会使人迷失方向的精神异术之后,她放心地沉入梦乡。

    欧阳少恭一直注意着墨北微的动静,听到她绵长而有节奏的呼吸之后,心知她多半是睡着了,想到一路上她悄悄守夜、提前去清理“路障”,他叹了口气,暂时放下了某个念头。

    注意到墨北微在睡眠中也紧握着法杖,欧阳少恭笑了笑。她果然是时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这样的人,竟还留着一分“心软”,实在叫人不知道如何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