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她枯瘦的手,没有做声。

    人与人相遇,再分离。

    我总是站在原处,而他们一个个相继告别。

    “你还有样东西寄放在我这里……可能你都忘记了……”

    她微微侧过头:“特菲……把书房桌子那里,第二个抽屉里的东西取来。”

    “你还记得,翠茜老师……”

    “嗯,记得。”

    她的话破碎而没有头绪,而特菲取来了一个黑色的木盒子。

    盒子是狭长的,里面应该装著法杖之类的东西。

    若娜的手抬了一下,特菲明白她的意思,把那盒子交给我。

    “我替你保管了几十年啦,现在物归原主……”若娜象是放下一桩重要的心事,口气更加虚弱,声音轻的几乎让人听不见:“维拉,我知道,你的来历很不简单……不过,你是个很好,很值得人信赖的朋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特菲,让他们都进来一下。”

    我站起来,退出房间。

    守在门外的几个人向我点点头,然後安静的走进房间里面去。

    若娜的族人,还有,他的弟子。

    特菲也在房间里。

    我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上,注视著那雕花的木门。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都走出来,特菲抹著眼角,轻声说:“老师请您进去。”

    若娜的脸上蒙著一层青灰色的,即使是普通人也可以看出来的死气。

    我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她安静的看著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在午夜的时候合上了眼睛。

    相识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去。

    我茫然的,握著她渐渐冰凉的手。

    若娜给我的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根深色的木杖。

    看起来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就象一段随处可以折到的树枝,只是刨去了树皮,摘去了枝叶。

    我伸出手,慢慢的靠近它。

    在指尖触到木杖之前,我停下来,蜷起手指。

    这是裁决之杖。

    是憎恶魔神的武器。

    可以操纵人心,裁定善恶,决断生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屋里,清冷的颜色说不上来是深蓝还是幽紫。

    一滴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汝默。

    人间55

    天亮了。

    今天是个雨天,特菲他们有条不紊的料理若娜的後事。其实也没什麽好料理的,她给自己挑好了墓地,挑好了棺材,甚至墓碑上刻什麽她都已经决定。

    特菲他们将若娜最喜欢的一根法杖一起陪葬,人们冒著雨将她抬向墓地,四个人抬著棺材,一行人跟随其後迤逦而行。若娜家族的墓地用粗的条石围著,沿著石墙栽了许多的树,在风雨里静默的立著。

    有人在唱引魂曲,在风雨中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一生所愿,

    ……

    那一朵玫瑰,已经谢了……

    当太阳再升起在天空……

    所有的苦痛折磨已经……

    ……远离。

    若娜的墓室也早已经修好,石砌的甬道通向她最後安眠的石室。

    旁人自觉停住了脚步,特菲走过来,他的头发袍子全在滴水。

    “大人,您也进来吧。”

    我走进去,吸饱了水的袍子沈重的拖在地上。

    那口褐色的木棺嵌进石刻的棺罩里面,几个人一起用力,沈重的石盖合了起来。

    石头棺盖周围雕著盘绕连绵的木樨花,中间刻著几行字。

    信仰光明,渴望和平。坚持正义,向往爱情。

    我怔怔的看著那几行字,额头上的水珠顺著脸颊流下来,眼睛里进了雨水,看东西有些模糊。

    石室里点的灯有点绿莹莹的光,我忽然想起在库拉斯特也有几句流传的话,却与这几句完全不同。

    那几句话是,对黑暗的信仰,对力量的渴望。对邪恶的忠诚,对死亡的向往。

    “维拉大人,该回去了。”

    我点了一下头,和其他人一起鱼贯的退出墓室。然後,留下的人将那道门户用沈重的六块叠石封死。

    沈闷的声音。

    我回过头,还没完全合拢的巨石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一点墓室里面的光亮。

    这灯燃尽了油之後,终究是会熄灭的。

    我转过头去,穿过甬道,走出了这坟墓。

    引魂曲的曲调还在耳边飘荡,已经没有词句,只是呢喃的吟唱,含混不清的字句,在雨声中隐隐约约,还有女子哭泣的声音,象幻觉一样,那麽不真实。

    我回到若娜的宅子,把湿透的黑袍换下来,穿上我自己带来的衣服。

    裁决之杖还盛在那个盒子里,我坐在床边,静静看著它。

    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眼睛被那根安静的木杖灼痛,我转过头去。

    我隐约记得,自己的逃避,以及,最後那不能够回头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