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文章

    清寒台年初刚翻新,早不是从前草台班子的模样,如今置了新椅帘幕,后面还搭了个茶室,很是雅致。

    太子齐恂坐在台上正中,两旁下来坐着四皇子齐越和六皇子齐曜,太学的先生也依着官位坐在后边。

    几位皇子都在,守卫不可马虎,侍卫亲军的方大人亲自带了人马过来,入梅林时便查验仔细,危险物品一律不许入场,其后人马散在林中,步步守卫森严。

    太学的先生才刚讲完了学,坐下学子听得兴味盎然,还没从其中晃过神来,场上忽然就起了琵琶声。

    众人纷纷伸着头朝周围望,这才听清了琵琶声藏在帘幕后边,隔着雪白色的帘幕,里面坐着的人一身红艳的衣裙,朦胧之际正像开得盛极的梅花。

    太子实在拗不过他昏庸的四弟,生生在这梅花宴上加了一首琵琶曲。

    里边坐的正是秋筠,她手下琵琶一向弹得极好,今日还开了嗓子。

    秋筠入京之前在岭中留居了好些年,说话却是带着难辨的京城口音,她声音很是绵软,唱起歌来绵长动人,其中的词曲并不艳浮,同京城里近来红极的曲调很不一样,不唱些风花雪月,唱的是首感古怀今的词曲,碰上这种场合,尤是让人耳目一新。

    枝头的花瓣落在泥里掩不住嫣红,坐下的读书人念起曲里唱的古今,胸怀抱负的文人一时思绪万千,其基调竟与方才先生讲过的学问不谋而合了。

    曲毕场上皆寂,唯有光听个调子的齐越站起来鼓起了掌,在场的人不能落了皇子的面子,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一道拍起手来。

    帘幕后的秋筠这时半遮面般地抱起琵琶行了个礼。

    “二哥,这琵琶可是惊才绝艳?”齐越侧身冲着齐恂笑,他一拍胸脯,“这可是你四弟我近来寻得的美人,一手琵琶弹得出奇地好,我可是想要藏于家中独自享受的,今日场合特殊,这才忍痛割爱地让她出来一曲。”

    他几乎要伸手去拍齐恂一把,“你觉得如何?”

    齐恂没管这个弟弟举动放肆,他和气地称赞道:“此曲甚好。”

    “这位姑娘琵琶技艺出众……”齐恂却是冲着帘幕后边道:“太常寺主掌礼乐,本宫年幼时曾听其中一位姑姑弹过一曲琵琶,自此多年难以忘却,可那位琵琶女之后,太常寺许些年没出过如此技艺的琵琶手了,今日听了姑娘一曲,不免想起故人,由此发问,不知这位姑娘可有去太常寺的打算。”

    “这怎么行!”齐越立马急了,他目光来回地看了齐恂和秋筠,“这可是我家的美人,怎么能……”

    齐越话中一顿,他焦急神色不改,但不驳皇兄面子的规矩他还是懂的,他懊恼地晃着头,今日出师不利,美人都要被人拐跑了。

    他生气地想:定是因为今日那个小白脸触了他的霉头。

    人群里看戏的孟凛立马打了喷嚏,想来今日衣服还是穿少了。

    “多谢殿下抬爱。”秋筠站起来委身行礼,温言软语拉长了些许尾音,仿佛春风拂面,“小女子技艺疏浅,不敢担此虚名。”

    齐越呼了口气,还好还好,美人还在。

    “敢问姑娘这曲子是何名字?”齐曜年纪最小,他大概还没学会他太子哥哥如何把情绪内敛于胸,他的兴致直接落在脸上,“说来惭愧,我曲调听得不多,也不知现下京中时兴的曲子是何模样,这词倒是写得有趣。”

    秋筠细声答道:“曲子名为永遇乐,小女子不敢自居原创,是从以往的曲中更改而成,至于这词……作词者是为旁人,乃是在场的一位公子所写。”

    “哦?”齐曜往人群中看去,他抬高声音:“是何人所写?”

    这时候齐越是个明白人,今日那个小白脸不仅得了美人的便宜,还投机取巧到了自己面前。

    孟凛身着青衣,缓步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人给他送了时机,说是要给他个一举成名的机会,可孟凛不缺这点时机,出风头罢了,不妨出得更惹人注目些。

    “回禀殿下,是在下所作。”孟凛拱手行礼,举止间端着斯文与公子端方的气质,略显苍白的面目添了文弱,恍若是从书海中洗涤过的模样,“今日来时不巧坏了马车,却偶遇了四殿下同这位姑娘,得了殿下恩典,才得以及时赶到三里梅林,无以为报,便给这位姑娘写了琵琶词,时机仓促未能题名,可姑娘琵琶技艺已然高超,唱词罢了,不敢喧宾夺主。”

    “你是……”齐恂在阵寒风里想起了雪中独立的那人,大氅边上白色的绒毛衬着他惨淡的面色,他像是雪堆成的。

    齐恂道:“本宫记得你——孟凛。”

    “既然如此……”齐恂露出个和缓的笑,“今日梅花宴的第一篇文章,就看看孟公子的……”

    齐恂正在说话,后边茶室却是哐当一声砸响,像是桌子之类的器物砸在地上,动静闹得有些大了,齐恂略微皱了眉,示意让人去看看。

    场面一时尴尬了起来,孟凛这风头出得戛然而止,他却是面色不改,在这混乱中极其短暂地对上了齐越的眼神。

    去看动静的小太监回来地极快,他还未出声,先是神色慌张地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殿,殿下……茶室……”

    “茶室如何?”抢先开口的却是齐越,他出口才停顿着应对目光,只干巴巴道:“不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那小太监低着头不敢回话,方扶风面色凝重地从后走上前来,“启禀殿下。”

    “方才茶室中倒了烛台,不巧烧着了些存放的文章。”方扶风一并跪了下去,“属下看护不力,全凭殿下责罚。”

    “烧着了文章?”齐曜不禁惊诧地出了声,他往太子皇兄看去,只见齐恂也神色凝重。

    梅花宴的文章尚没品评之前,都是放于茶室中,其中为防出什么岔子,连护卫的人都不许入内,但其中烛台倒了,烧了文章,在场的文人一番心血付诸东流,这是大过。

    场下的文人纷纷坐不住了,虽说呈上的文章大多都是誊写的,但有人为此来一趟挑灯写了几个大夜,就这一句话,文章烧了?嬿陕亭

    猜测纷纭,闹得有些像起哄,场上都喧闹了起来。

    嘈杂中孟凛神色微敛,他朝齐越的方向扫了一眼,齐越对这场景只漠然地打了个哈欠,嘴角竟还有些上扬的迹象。

    今日得罪齐越这一事是跑不脱了,可他要找孟凛的麻烦,何必要在这种场合,孟凛知道齐越昏聩,倒是没有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一锅端的损人法子。

    台上的皇子都没发话,那太学的先生却是摸了把胡子,数落一般道:“治心之道方才讲过——”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1]……”他摇了摇头,“撰文者心浮气躁,又怎能做好学问,诸君稍安。”

    即便心中不满,场下这才静了下来。

    齐恂暂时没追究其中过错,他站起身来,面朝台下道:“撰文者劳心劳力,纸笔之上均为心血所得,损毁的惋惜之情本宫自然感怀于心,但诸位来此既为学问,本宫也不忍就此失了时机。”

    “故此,今日梅花宴上,便新换种法子吧。方大人——”齐恂朝方扶风招了手,示意他起来,“去取笔墨过来。”

    “皇兄的意思是……”齐曜也一道站起,“现场作文?”

    齐恂缓慢走了两步,“古有七步成诗,今日清寒台上一展文采,也未尝不可。”

    “孟公子。”齐恂还没忘记方才的话,他立于台上,几乎是俯视着台下的孟凛,“你可愿一试?”

    孟凛走到这一步,他自然不能退,“殿下大恩在前,自然愿意一试。”

    齐越看着孟凛走上台来,捏着茶杯的手都给新倒的烫伤了,他砰然一声搁在桌上,“二哥。”齐越一脸兴致全无的模样,“这宴会实在没意思,我可就……”

    “慢着。”齐恂回首时脸色一沉,眸中冷得齐越再不敢说下去,他凝视着齐越好生坐正了些,才又是那幅和缓的模样:“四弟年年不来梅花宴,初次来此,怎可半途而废。”

    齐恂往回走时经过了齐越身边,那轻声的话语传进了齐越的耳朵,“今日散场跟我回一趟东宫。”

    齐越手间轻颤,他脸色有些惨淡,一时蔫儿似地坐在椅上不说话了。

    台上立刻置了桌子上来,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孟凛从容不迫地站在清寒台上,面前的场景恍如当初,枝头的梅花还打了许多骨朵,并非开到全盛的时候,从前的这一天,孟凛也是站在此处,写下了他锋芒初露的那一首《京华赋》。

    孟凛执笔沾了墨,并未多想,便潇洒地往纸上落了笔。

    笔上锋芒行云流水,秋筠这时又弹起了琵琶,盖住笔墨之声,这首曲子曲调起得极高,若比高山流水,便是百尺的飞流冲击而下,其声哗然地溅起千层波涛。

    从前的辞赋孟凛几乎倒背如流,他拿着笔杆下笔流畅,却不禁想起了幼时那些读书的场景——

    世间才子是有天赋异禀之人,但更多的还是不舍昼夜的勤奋所致。

    孟凛幼时在王府时并不受父亲青睐,他不过是个庶子,能同那些嫡出的兄弟一同进了学堂已是不易,哪里容得他再贪玩享乐。

    那时孟凛一直在想,是不是他书读得不够多,文章写得不够好,父亲才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夜深时分母亲掌着灯来喊他入眠,小小的孟凛已然学会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夙兴夜寐,那时的他被学堂的先生一点点教导过礼仪,他将书摆得端正,站起来给母亲周到地行了礼,才对她道:“夜色已深,让母亲挂念实属孩儿过错,但明日先生要教的书孩儿并未看完,还望母亲准许再多学习一刻。”

    为了让那个毫无真心的父亲多看他一眼,孟凛几乎是在幼时的岁月里耗尽了所有心力,他不顾一切的脱颖而出,他把母亲教他的藏锋抛于脑后,为了父亲的一句夸赞他逼自己握起书卷、拿起刀剑,可他倾尽所有的努力,却只换来了王府其他兄弟姐妹的嫉羡与针对。

    早春的寒江刺骨冰凉,孟凛被兄弟姐妹悄悄推了下去,卷在旋涡里,他喊不出声音,也挣脱不了四面八方的黑暗,在那短暂的黑暗与恐惧里,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努力其实什么也换不来,他的剑只会成为刀刃向内的暗剑,他的笔也写不完这世间的七窍玲珑。颜杉廷

    好在有一只手把他从寒江里拉了起来。

    此后绝处逢生的孟凛再不是从前的孟凛了,他十几年来不见好的病根由此而生,他对父亲的那点希望掐灭得青烟都不剩,他终日将自己埋在书卷里,慢慢就成了那幅喜怒内敛于胸、锋芒深掩于怀的模样。

    而孟凛的学问,大多也都是那时候积攒下来的。

    作话:

    注:[1]:“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出自苏洵《心术》

    感谢观阅~

    今天涨了好多收藏哇,可这又让我觉得有些羞愧了,即便我很喜欢笔下的角色,但是我依然很遗憾自己缺乏足够的笔力给他们最好的故事,写作的能力和水平都还有很多缺点和瑕疵。

    但是十分感谢看我文章的小可爱们,哪怕我的文字能让你们在百无聊赖之时打发丁点时间,我也觉得荣幸之至

    第38章 马车

    梅花林里盛景迷人,一辆马车缓缓驶到了梅林前。

    林归驱着马车,冲马车里道:“小将军,三里梅林已经到了。”

    白烬把事情千叮万嘱地交给了楼远,这才赶了过来,他想:同从前一样,孟凛还是来了梅花宴。

    守卫不敢拦着白烬进去,白小将军和林归隔着花树,远远望见了台上的孟凛——他洋洋洒洒写完了文章,高台之上念着其上所写的辞赋:

    “……宋土之都也,成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枌橑复结,栾栌叠施。丹梁虹申以并亘,朱桷森布而支离。绮井列疏以悬蒂,华莲重葩而倒披[1]……”

    “……斯高楼之鸣鸾,鞗革之烈光,未知祀纪,天禄有终……”

    “……”

    孟凛的声音清亮,正补了些他的中气不足,他挺直了脊骨,病弱的面容之下,竟也是风骨俱存。

    林归听得有些惊诧,“孟公子竟然……这么厉害吗?”

    这些日子同孟凛一道住在府里,但凡是白小将军在的时候,孟凛总是喜笑颜开地开着玩笑,这让林归怎么也没看出他的过人之处来。盐膳停

    “是啊。”白烬只平常地回了一句。

    但白小公子看着孟凛出尽风头,心中竟聚积起了怪异的难过,孟凛这幅模样同上一世入京之后如出一辙,与在祁阳不同,京城里孟凛待人时大多都是颇有礼节的,他读过的学问都化作浸润的书卷气,让人好感频生,可在白烬这里,反倒是平白地生了疏远。

    白烬总觉得孟凛不着调,可他还是更喜欢那个同他喜笑颜开的孟凛。

    “林归。”白烬目光依然落在台上,他小声道:“等宴会散了,你就去同孟凛说,我在城中京云楼里置了酒席,请他来赴宴。”

    “倘若……”白烬微微凝眉,“倘若有旁人找他……”

    白烬话间停顿,林归等了会儿也没等到后话,他仿佛明白白小将军的意思,“小将军的宴请,孟公子肯定是会来的,只是他今日……小将军,我虽然学问不多,但也知道梅花宴上露了风头是什么意思,若是……其实也……”

    林归觉得有些话说不出口,要是有哪位大人给孟凛递了契机,此后关乎前程的事情,他耽搁些时间自是情理之中,可白烬似乎是不想孟凛同旁人再多交流。

    白小将军对谁都是理中客,可对孟凛偏偏是独一份的偏执。

    “我知道。”白烬扶着梅枝,却是不改话中的意思,“倘若他跟别人走了,今日的饭……就不用在京云楼吃了。”

    “……?”林归喉间动了动,此前仿佛是没认识白小将军。

    白烬手上不小心折断了枝梅花,他着重道:“尤其是方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