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近日白烬几乎宿在营中,忙着事情无暇归家,孟凛休养一番后也去了翰林院就职,两人许久没再见面,这事儿就稀里糊涂地一直耽搁着。

    月亮圆了又缺,夜色浓厚,弯月如勾。

    刀锋沾染夜里的冷气,像是附上了一层寒霜,转动间折射了双盛满杀意的眼。

    方扶风换了青衣,一身黑色在夜里隐着行踪潜进了将军府,隐蔽的陈玄立即发现了他的所在,孟凛听到动静之前,已经是来回过了好几招了。

    方扶风行迹有些狼狈,京城严防死守他出不去,羽林军日日巡视,他仿若一条丧家之犬,但他记得谁人让他成了这丧家之犬。

    方扶风压刀而下,他切齿道:“喊孟凛出来!”

    视线一转,孟凛已经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他缓慢道:“方扶风,几天不见,混得这么差了?”

    “孟凛!”方扶风刀锋翻转,横去退了陈玄几步,“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孟凛站在檐角下,台阶略高,他带着些俯视道:“孟明枢让你杀了我吗?”

    “你……”方扶风握刀的手攥地几近冒出青筋,他那本斯文的脸生了潦草的胡子,瞪眼起来有了几分凶恶之相,可方扶风竟是在这句孟明枢之下,缓缓将刀放下了些。

    孟凛斜睨着他,夜里他只披了件外衣,慵懒道:“方大人,你只能怪孟明枢没跟你挑明我与他的父子关系,况且我好心替你开出一条生路,你怎么就一心想要杀我?”

    方扶风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他隐忍道:“你无心合作,为何要掀了桌子?我自认并未做过送你入绝境的事,你怎的要如此害我?”

    “我本就是如此行事,你肯喊我一句四公子,怎么……后悔了?”孟凛笑着同他道:“你不妨去与孟明枢说道说道,看看他是不是还认我这个儿子。”

    方扶风握着刀柄几乎要扬刀砍去,可每一句的孟明枢都戳着他的神经,他咬着牙道:“四公子,若是王爷有命……属下定然亲自来取你的性命。”

    孟凛颔首,那微弱的月光往他眼里倒映,他微笑道:“好,我等着你。”

    方扶风艰难地回转身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孟凛走下台阶,他推着陈玄的手将刀入了鞘,他听着院中簌簌地风吹竹响,淡淡道:“陈玄,何必脏了你的手要他性命,现如今,想他死的人还多着。”

    ……

    半月之后,方扶风意料之外地并未抓捕归案,而孟凛已经把翰林院的差事混成了熟差,经过御花园一事,他的亲事再也没人提起过了,仿佛缓缓归于平静。

    这天京城难得下了场雨来。

    惊蛰雷雨,忽地将天捅出了口子,撕裂一般的轰隆雷声横空炸响,哗哗的大雨浇洒着京城。

    “陛下——线报!”兵部尚书接了前线跑死几匹马得来的线报,迎着大雨奔入了皇宫。

    尚书大人一头磕在御前,他衣角湿了半边,颤颤巍巍地递出了刚得来的折子,“北方……北方五部奚!五部奚出了内乱,辱玉氏一夜之际夺了木昆氏的大权,木昆氏的将军塔尔跶为保全族,竟是许了新主再起战事的誓愿,前几日塔尔跶带兵进攻河西,又是沿着山裕关派了兵马,正是冲着凉州去了!”

    “陛下,和议方才过了二十年,五部奚此刻毁了合约又来入侵,遭逢如今时局敏锐,定然是狼子野心,还请陛下早日定夺!”

    方扶风之事拔了南朝的眼线,宫里民间一时情绪高涨,多有同南朝敌对的风向,而五部奚多年前就是在南朝叛乱之前,于大宋北方边境生事,那时大宋左支右绌败给南朝也有此原因在内,如今时机巧合,让人不由得怀疑其后行径不轨。

    又将南北两朝的时局推上了风口浪尖。

    但北方边境由不得朝廷里再多加争吵,建昭帝头疼的毛病又给气犯了,兵部乃至朝中的大将全顶着大雨进了宫,外头的雷鸣轰隆连带着雨声吵得人心情烦闷。

    “陛下。”禁军统帅楼怀钦为众将之首,他在前道:“微臣长子楼霄如今镇守凉州,要是五部奚过了山裕关,楼家定然殊死一战。”

    建昭揉着眉心,“既是要守,朝中定是要派人前去支援,兵马粮草缺一不可,粮草……粮草?兵部可还记了上回运送粮草的时间?”

    “回禀陛下。”兵部的人立刻翻了册子,“去年冬日太……太子殿下曾往北方去过一趟,押送的粮草还得……还得溯及去年了。”

    “去年?”建昭帝又动了怒,“这北方的兵要打仗,如今人手与粮全要调配,你们从前都是干什么吃的?南衙如今能够调出多少人马?”

    “这……”南衙新编的人十几年没打过仗了,当初秦裴撂挑子不干,他手下的人全给换汤换药地编进了北衙,如今南衙的人怕是连沙子都没吃过。

    楼怀钦接过话去,“陛下,只要无人借机生事,人马并非问题,只是如今这出征将领的人选……”

    建昭帝忙乱地翻了翻桌上的折子,他抬手问:“诸位将军有谁愿意出战?”

    今朝的朝廷重文轻武已经好些年了,当年走了秦裴,又没了白延章,三大将军就剩了个没上过战场的楼怀钦,其他的小将派出去历练守了边境,这番竟是……无人来认了。

    “陛下。”隔着几人之后,白烬稳重地揖手一拜,他在这空旷回荡雨声的大殿里扬声道:“微臣,愿意领兵前往。”

    竟是白小将军站了出来。

    ……

    ***

    “白烬!”孟凛进门慌忙将伞收了,大雨将他今日的官服都湿了大半,他扒着门冲屋里道:“我今日看翰林院下来要拟写的旨意,你……你要去出征?”

    孟凛焦急地问完了,他今日那折子拟得一塌糊涂,如今问出话来才仿佛回了思绪。

    出征……他差点忘了从前这时候白烬也是出征了五部奚……

    此前建昭帝一直把白烬放在羽林军,羽林军是北衙禁军之首,守得还是皇城,不同于南衙那些来日要上战场吃沙子的将士,但世人对白烬的期许,终究还是落在南朝之事上。

    白烬出身将门,他师承秦裴,又是……白延章的儿子,出征之日不过是早晚,他定然是要站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定然是要扬起这么一张大旗,才有往后白将军的威名,才能不负世人的期许和先辈的嘱托……

    孟凛开门时,白烬正卸下甲胄清点着衣物,白烬年纪还小,他虽练武多年,却不是那种魁梧的身材,穿上衣服时遮住了其下的孔武有力,整个人其实带了点内敛的锋芒。

    孟凛站在门口往里一望,他忽然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发觉白小公子已经长大了,他身高窜得很快,同当年十二岁那个受伤的少年几乎千差万别,如今孟凛平视过去,竟是不能直接对上他的眼了,这些日子孟凛虽觉得白烬已然长成了少年将军的模样,却在这一刻白烬释然对他笑了一眼中,发觉其中多了淡然和成熟。

    原来白小公子真的是他不能随意糊弄的白将军了。

    “是。”白烬微弱地笑了下,“五部奚进犯河西,明日我便要动身了。”

    “这么快……”孟凛走进去,他觉得有些喉中干涩,“白烬,我还怪……怪舍不得你的。”

    白烬手间一顿,他将件衣物收拾整齐了,整个人摆正了去看孟凛,“你当真舍不得我?”

    “我自然舍不得你。”孟凛叹了口气,他朝白烬走过去,“你这不是白问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他还好意思问。

    这一说孟凛自己也卡了一下,他摸了下衣袖,“白烬,出征又不是小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自然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也是想着你的好的,一句舍不得当然是真的舍不得。”

    “那……”白烬认真地看着他,“那我可以亲你吗?”

    “?”孟凛脑子一翁,“你说什么?”

    “……”孟凛揉了揉脑门,“哎哟小公子,我今日淋了雨,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白烬却是先抓住了孟凛的手腕,可他一把抓住的还有他的衣袖,湿漉漉的衣袖半挂在他的手臂上,孟凛的手凉的有些过分。

    “……”白烬将他的手松了开来,“罢了,你回去吧。”

    “白烬。”孟凛衣袖蹭着他的手,他又复杂地多想了会儿,“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你这会儿是不是还在想我会不会……”

    孟凛猛然打了个喷嚏,“……着凉。”

    “我对你好?”白烬突然往孟凛靠了一步,差点抵着了孟凛身上带的寒意,“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孟凛自觉这话问得就是自找的。

    “那……”孟凛也没退,他抬眼道:“那你明日出征之前,我去送你。”

    作话:

    五部奚有历史原型但是并没有过多参考,请勿考究

    时间线终于重合了这个惊蛰

    啊下章会是糖糖

    第53章 动心 “孟凛承认,他是真的动心了。”

    第二日雷雨已停,滚滚阴云之下,城外大军即将开拔,旌旗猎猎间刀剑凛然,骇得猛禽都一时退避三舍。

    建昭帝封了白烬为北征军的主将,他少年将军,又是第一次出征,当年秦老将军麾下的副将并未告老,如今添给了白烬,而楼远也是第一次随军出征,由白烬保举做了前锋。

    带着世人的嘱托与朝中的期望,年轻的将军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一眼回望都城,城门巍峨耸立,乌云之下朱红的大门竟是有些浓墨重彩。

    “小将军,舍不得吗?”楼远拉着马绳几乎与白烬并立马上,“我从前少出远门,这次北上,我见我娘心中不舍,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但我爹应当是挺高兴的。”

    “离家远行,自是不舍。”白烬将目光收回,他似乎敛起了所有情绪,浅浅地看了楼远一眼,“但楼大将军对你期望甚高,此番自然很是高兴。”

    “父亲期望,我不欲辜负。”楼远眼神坚定地点了头,“但是小将军,前几日我爹邀你过府一聚,到底是说了什么?竟是连我也不能听了?”

    白烬不过沉默了须臾,楼远立刻就自己接了话去,“此去北上,我与大哥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小将军——”隔着人马,林归骑着马飞快地奔行着,下面人认得他是白烬身边的人,任着他一路奔到了白烬的身侧。

    林归“吁”了一声,“小将军,孟公子在长亭等你,还请你……”

    今日白烬出门太早,竟是没等到孟凛送他,他回望时内心惆怅,还以为孟凛当真不想来送他了。

    “将军。”楼远朝天上望了眼时辰,立刻拉住马绳放缓了步子,“属下在此等候。”

    白烬一点头,勒着绳子偏转了马去。

    长亭短亭隐在树后,昨日雨迹未干,透绿的新芽浸了雨水,入眼就是葱郁。

    白烬下马,踩在带着新绿的湿土上,孟凛站在长亭中,晨时有些冷,他披着斗篷背对着来路,一眼望去,这场景他有些像是身在画中。

    林归在亭外的路上守着,白烬独自走了过去。

    “孟凛。”白烬对着他的后背道:“我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孟凛转过身,白烬这话入了耳,竟觉得他有些委屈似的,“小公子,我如何这般说话不算数了?”

    孟凛今日眉眼温柔,像是要说几句真心话的模样,他打量了白烬一身装束,“白烬如今算不得小公子了,白将军披挂上阵,今后是人人传颂的大将军,以后建功立业,白烬,我替你高兴。”

    他虽是有些舍不得白烬走,却知白烬这一生的夙命定然会与战场扯得上关系,不管他们来日的关系会是什么走向,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也不想一拳打到绵软的真心上。

    “我此去山高路远,你在京城诸事小心。”白烬对视着他的双眼,“你平日里莫要日日出去吹风,这几日下雨也莫要淋雨,也别忘了喝药,林归我并未带走,遇到什么麻烦你让他去羽林军找人,应当无人会拦他,有事也可去找六殿下以及……应如晦应大人,还有……”

    孟凛不禁笑了,“白小将军竟然也会如此啰嗦。”

    “……”白烬欲言又止,“也罢,此去应当也不算久,家中桂花树开的时候,我应当就能回来了。”

    “孟凛……”白烬似乎又犹豫了片刻,这才沉声问道:“我,我回来能吃桂花糖糕吗?”

    孟凛方才生了白烬已然不是小公子的感觉,却又被问及桂花糖糕,白烬尚且还是十二岁的时候吃过他的糕点,那时的小白烬吃药嘴上说不怕苦,可谁小小年纪不怕苦啊,孟凛这番不禁偏头想:小公子怕还是小公子吧?

    “能吃,我此后就有月俸了。”孟凛拍着胸脯道:“吃了小公子这么久的白食,下次换我来请你吃饭。”

    看着孟凛笑,白烬心里竟是又生了愁绪,从前离开京城,他只当孑然来去了无牵挂,可如今一算,至少是几月不能归家了,这不舍缠得他心里不乐。

    但白小将军一言既出,做不出临阵后退的事情。

    “那……我可以……”白烬不禁抿了下嘴,他忽而道:“我早就不与你瞒着我的心意了,今日一别,至少几月难归,你……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孟凛一怔,怎么这话忽然就转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