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如此说正是折煞了将军。”楼远赶忙带着身后的将士都一道低下了头,“只是如今白将军风寒未好……”

    “正是因为未好……”齐恂笑着打断道:“我等才前来探视。”

    他偏身让出后面一个人,“本宫还替白将军,请了太医过来。”

    楼远抬眼了一瞬,太医……那人楼远并不眼熟,他手间一紧,沉着气道:“殿下有所不知,前几日有太医前来诊治,如今白将军染了风寒,正是体虚之时,只宜静养,不便被人打搅,否则怕是难以好得周全。”

    “怎么?”齐恂颔首,他皮笑着打量了楼远上下,“楼少将军是不领会本宫的一片好心?”

    楼远当即惶恐地低下了头:“卑职不敢。”

    齐恂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不敢便好。”

    说罢齐恂就绕开楼远的身子要往里走,楼远瞳孔一动,他当即要动身去拦,“殿下……”

    但马上楼远肩骨处一阵锐利的疼痛,那站在齐恂身边的谢化按住了他的肩,楼远错手打落他的手时,背后的帐帘已经给掀了起来。

    楼远咬牙对着谢化剜了一眼,立即跟着进了营帐里面。

    帐里并非十分宽敞,除了齐恂带的太医与淮北几个顶头的官员,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

    进了营帐仿佛空气都安静了下来,这里头简陋,一眼就能见到搭起来的床铺上睡了个人,那人好似睡得安详,随行来的人知道那是白烬,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了。

    只有齐恂看了那太医一眼,太医心领神会,朝齐恂拜了一下,又朝楼远鞠了一躬,这才提着药箱要上前去。

    这场景楼远不便阻拦,但他的手都攥紧了,他紧张看向床铺,那太医一步步仿佛踩在他的心上,他忽而一阵心悸,偏头才发觉,齐恂一直看着自己。

    楼远强行让自己定了定神。

    “咳咳咳……”太医几乎接近床边,那床上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咳声,“楼远?”

    这声音……那床铺上动了动,上面的人仿佛是有了知觉,忽然翻身有了起来的动作。

    那太医正走到床边,那动静几乎是吓了他一跳,他见着床上那人的脸时立马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白将军……”

    白烬又咳了两声,他翻身后坐起身来,露出了一张有些惨白的脸,白烬的脸色很是不好,唇色有些泛白,他眉头紧皱,似是一脸生病的模样。

    “太子殿下?”白烬反应好似有些不太自然,面对许些人围着,他并未起来,而是朝齐恂低下头道:“白烬有病在身,还望殿下体恤……”

    齐恂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那是自然,白将军不便多礼。”

    他站着未动,就隔着距离和气道:“知道将军病了几日,却一直不得空前来探视,因而今日不仅带了淮北的诸位大人,还请了太医过来替将军诊治。”

    “白烬惭愧,如今淮北疫病当前,岂好让太医为我而耽搁大事。”白烬看了一眼床前跪下的太医,他没有动作沉默了半晌,“但太医既然来了,又是殿下盛情,白烬只好却之不恭。”

    白烬朝床前的太医伸出手腕,“劳烦太医了。”

    “是……”那太医有些紧张似的,手间不知为何有些发抖,他伸出颤巍的手搭在了白烬的手腕上。

    第111章 病症

    白烬沉下眼看那太医,“太医如常诊治便是。”

    一边受着诊治,白烬一一见过了淮北的几位官员,等到寒暄终了,那太医也诊治完了。

    太医跪地挪动着身子向太子行礼,“回禀殿下,白将军脉象虚浮,的确是风寒之兆。”

    “风寒之兆……”齐恂眉间一皱,那表情似是在为白烬担忧,他这才往前走动几步,“听太医说,从前太医院问诊的簿子上,还未曾有过几次白将军的名字,你为我朝呕心沥血,从前以为你是铁打的身躯,如今竟也病来如山倒,还望着白将军早些好起来才是。”

    白烬一直很是奇怪,这世间人的虚情假意竟也能做得真情实感一般,齐恂竟然亲自上前来替他掖了下被子,若他方才被太医诊出了疫病,隐而不报,他此刻怕是避之不及地要降他的罪了。

    白烬面无表情的垂下首:“多谢殿下。”

    齐恂又瞥了一眼那太医,示意他起来回话,“白将军可还有旁的征兆?”

    这太医今日奉命来给白将军诊治,他从前听过宫里的风言风语,大半年前青山猎场那事传得很大,在那里头没什么别的伤亡,只死了个入翰林院不久的新科状元,本来事情过去大半年了,太子殿下所罚之期也已经过去,但当初那个葬身青山的状元郎好似是有个至交好友,正是如今圣眷正隆的白将军。

    孟大人一死,他俩从前没太多人说道的交情一时许多人都知道了,京城里还传出了他俩少为同里,长为同僚的美名,但当初青山那事归咎之处,怕是还要牵扯到太子殿下,因而许多人觉得,白将军和太子殿下怕是有些不大对付。

    朝廷里的明枪暗箭太多,齐恂提前告知他一句“只管如实说便是”,就能引得这不好做的太医心里思量千遍,他谨慎道:“白将军舟车劳顿,有些太过劳碌之相,添上早几日风寒侵体,这才染了风寒,若下官没有猜错,将军今日早上怕是还吐过一回,有些胃口不佳难以入食的征兆。”

    白烬好像是惊诧太医看得准,“太医所言正是。”

    齐恂没听到想听的,脸上竟也还挂得住,他朝营帐里扫了好几眼,叹了口气,“白将军病得如此重,还要委屈你住在此处,如今哪怕是再马车劳顿一番,也不忍心再让将军受这等苦楚了。”

    “你觉得可有道理?”齐恂回过头去,“薛大人?”

    淮北巡抚薛允赶忙接过话去,“殿下所言正是,下官其实早就预备了府上厢房,只待白将军移步而入。”

    “薛大人盛情。”白烬平静地朝他点了个头,“白烬自然不应当推辞。”

    “既然如此。”齐恂负手转过身去,“那我等就不打扰白将军休息了。”

    等到一伙人鱼贯而出,杵在一旁的楼远才快步到白烬的身边,他欲言又止:“将军……”

    白烬示意他暂且等等,又忍不住咳了几声,那惨淡的面色一点也不像假的。

    “将军您这是……”楼远放低了声音,“真的病了?”

    白烬朝他摇了摇头,却又顺了顺有些难受的胸口,他想了昨日离开南朝的场面——

    孟凛刚写完了方子,他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听你方才所言,齐恂是想让你染上疫病,却不想阴差阳错,这罪让林归受了,所以你借口染了风寒,一面掩人耳目,一面让他真以为你是得了疫病,唔,让我想想……”

    白烬将墨放下,敛眉道:“你是怕他带人过来,验我的病症?”

    “要我我就如此。”孟凛将药方折好了递出去,“要是能刺杀了你一劳永逸,但若是失手了,就带着人过去看你的病症,你若是染了疫病,那就是隐而不报,拖累全军的大事,但你若是没有染病,那就是欺瞒于上,除非你真的病了,那才让人没话来说。”

    “可惜了。”孟凛上下打量白烬几眼,笑道:“我家将军太过生猛,实在是甚少生病。”

    白烬迎着他的目光,“你这像是不安好心。”

    “这就不安好心了?”孟凛摇摇头,“那我的坏心眼你还是见得少了。”眼珊亭

    “不过此番我倒是好生感动,白将军竟是为了见我而撒了这么大的谎言。”孟凛看着白烬时用手去勾他的腰带,被他的手攥着拦住了,“但我料想你这次回去,若是要让你在齐恂面前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怕是有些为难你。”

    孟凛勾唇道:“白小公子不妨现在学学我平日里是如何柔弱的?”

    白烬一怔,他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摆头道:“不学。”

    “你体弱多病我心中怜惜,只盼着你早日康健,怎能拿来玩笑一般。”白烬认真地对着孟凛的笑脸,“见你如今泰然处之,我心里更是难过。”

    孟凛不禁有些发愣,他被白烬捏了捏手,这些年伤病过来,仿佛只有白烬还觉得,他会有康复的那一天吗?

    孟凛呆愣了一会儿就偏过了头去,胡乱地另外起了头,“那我这里还有,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可能要你吃点苦了。”

    孟凛从白烬手里把手缩回来了,他打开书桌上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他从药瓶中倒出几粒药来,但那几粒药的颜色都不一样,孟凛还凑近去分辨了会儿。

    白烬一晒:“你葫芦里都卖的些什么药?”

    孟凛挑了一粒暗红色的药丸,他玩笑道:“我药罐子里全是不安好心,可惜今日也要给白将军尝尝。”

    “风寒之兆也是从脉象里看来的,这药吃了就能让你病上一病,但我实话实说,生病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想到这里,孟凛递出去又犹豫了,“是药三分毒,小公子,我有些舍不得你……算了……”

    孟凛正要把药收回去,却被白烬一把拿去,“吃了这药,我听你的好生将养。”

    “可是……”孟凛垂头丧气一样,“我忽然想起从前,应如晦让你去涉险当了诱饵,我心中很是心疼,因而还教训了应如晦一回,可如今我给你这药,那我自己也岂不是……”

    “你也说了齐恂生性多疑。”白烬站在一旁,宽慰似的去摸了下坐在桌前孟凛的头,“为免他起疑,如此也算良计。”

    ……

    可白烬没想到这药吃了当真这么难受。

    白烬在黎明破晓前赶回了淮北,他刚进营帐,两把长刀立即横到他的身前,差点就割了他的喉颈,他那连夜赶路的疲惫全被一根绷紧的弦给除去,如此如临大敌的阵仗,白烬觉得自己怕是有些对不住楼远了。

    楼远对着白烬一口气松得比上回还要夸张,“将军,您可终于回来了。”

    “您要再不回来,属下就只能给您磕一个了。”

    “将军可再别做这种惊心动魄的事了,您就当属下是个鹌鹑,我胆子小着呢……”

    白烬心里虽有歉意,却忽然觉得楼远和他那个话多的哥哥似乎还是同出一脉的,只是平日里那血脉没能觉醒得如此明显。

    而等到天刚亮的时候,白烬就收到了个偷偷送来的纸条,“太子即刻到访。”

    ——是从前祁阳的县令,如今的淮北通判张全送来的。

    “这意图也太过明显了!”楼远愤愤不平,“昨日才刚叫人刺杀,今日就来探视,这不安好心得如此明显,他怎么能如此对你?”

    白烬眉目在屋里的烛火下冷意十足,“我与他的恩怨,还不止这些……”

    然后白烬将孟凛给他的药服下了。

    结果白烬当即就将肚子里本就不多的东西吐了分明,一丝丝的冷意爬上了身,仿佛有什么吸走了他的力气,忽然而来的睡意与一路的劳累在他心头折腾,白烬让人小心把林归挪走之后,撑不住地睡了过去。

    他昏沉时还想,孟凛平日生病,都这般难受吗?

    后来白烬敏锐地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就是齐恂带着人过来。

    他等齐恂走远了,才示意楼远不必再憋着。

    楼远还是关心地摸了下白烬的额头,“将军,属下本以为你是装的,还感叹了你的演技高超,但你这是真的病了啊,你这一趟是去了何方?怎的弄成这个模样?”

    “我……”白烬摆了摆手,“我没事,这些日子劳烦了你了。”

    楼远又一脸的苦笑,“旁的不说,将军这句话是不假的。”

    等到日头高了,接送白烬入城的马车终于驶进了城门,白烬即便难受,却并未闲着,他听楼远说了这些日子城中的情况——一场雨后放了晴,气温回升了不少,加上把病患挪去了城外,再染病的人少了许多,太医那边是林净山担了重担,他几乎日夜不眠地研制汤药,如今虽然并未成功,但是已经帮人缓解了许多症状。

    白烬要撑不住睡着的时候跟楼远说了一声,让他两个时辰之后喊他起来,他要亲自去见一趟林净山。

    而在城外远处,一辆马车又背离着淮北城远了,太子齐恂并未告知众人,只带着手下几个人,往祁阳县城的方向去了。

    他说要去拜祭一番秦老将军。

    马车驶在石子路上有些颠簸,齐恂似是闭目养神,今日没能抓到白烬的辫子,他其实心中有些不悦,他听着谢化在旁边禀告:“白烬他们收拾入城的时候属下去查看了,今日不知是白烬使了什么阴谋,竟然得到太医诊断,但是实际上,属下观察到他身边那个下人,好像叫林归,他也昏迷不醒,殿下去之前,那人就被挪去了别的地方。”

    齐恂极浅地睁了下眼,“如此就说得通了,得了疫病的是林归,那日你看见屋里的人也是林归,但你觉得那个拿刀的,是白烬吗?”

    谢化摇头,“两三招虽然试不出深浅,但是属下肯定,那人不是白烬。”

    “不是白烬……”齐恂睁眼来问:“那我们白将军,又去了何方?”

    谢化不知如何作答,只低着头。

    “这淮北可是他的故土,他可去的地方多了。”齐恂撩开马车帘子看了眼外头的树色,“从前只觉得白烬长得周正,他平日里不受伤不生病的,带了英气,但今日他病了面色惨淡,柔和了许多,我忽然觉得……”

    齐恂的手将窗帘放下,眼里闪过一丝锋芒:“他生得有些眼熟。”

    “他既是生长于祁阳,我有些疑惑,倒想去探究一番。”

    作话:

    “白烬长得更像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