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与齐恂南下治理疫病已经返京,人都平安回来了,太医院研制的汤药治好了许多病患,又替太子壮了声威。

    但于白烬而言,这一趟并不顺利。

    他如今置身卧房,但面前的床上,还放着个不会行走的小孩,那小孩睁眼看着床前垂下的床幔,像是伸手要去抓,却又只能举起手来,露出几个笨拙的手指头。

    白烬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日与齐恂当面对峙,白烬在城楼上道:“放了他们。”

    “殿下不是想要我摊牌吗?”

    “我与堂兄坦诚相待,你心中可还喜悦?”

    齐恂在夜风的呜咽声中紧紧捏起了手,他盯着白烬的模样,他那闭嘴冷眼带些英气的样貌,与他侧脸的轮廓竟然有一丝的神似?

    可白烬是如何知道的?

    齐恂以为这世间再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他能就此安生地做好他的太子,可凭空冒出一个白烬,几乎扰乱了他的心神,可他当年一个幼子,如何能知道连白延章都讳莫如深的事情!

    杀了白烬——齐恂脑中唯一想的就是杀了他,可如今这个境地,除了白烬,是否还有什么旁人知道这事?一粒火种就能燎起大火,后患无穷,他不能轻易地就此将白烬除掉。

    “我可以把他的孩子给你。”齐恂冷冷地开口,“但你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白将军,我立马杀了那个女人。”

    齐恂脑中忽然一根线一崩,他又忽然冷笑了一声,“白烬,我料想你也不是同归于尽的人,你将这事说出去,你自己还能活吗?”

    “那可是诛灭满门的大罪。”齐恂就要往城楼下走,他冷冷地丢下一句,“就算白延章他不通敌叛国,白家一样是诛灭满门的大罪。”

    诛灭满门的大罪……齐恂是算准他还要保全自身,白家出了一个白延辞,所行之事大逆不道,若是就此揭穿,曾经的白家不仅无法洗刷冤屈,更是要添上别的罪名,从此也翻身不了。

    可白烬对着齐恂的背影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敢同归于尽?”

    齐恂离去的背影停顿了一瞬,又接着往楼下去了。

    白烬继续在城楼上吹了许久夜风。

    但后来齐恂的确如他所言,将陈羽的孩子给了白烬。

    陈羽的孩子尚且不足两岁,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不能走也不能跳,一朝离开父亲母亲,只能整日地哭,惹得白烬为此发愁了许多天。

    白烬将他带回京城,让他住在自己府上,可他完全没有思绪要如何照顾。

    他又对着床前叹了口气。

    作话:

    那个刀的材质差不多就类似于磁铁,但是磁铁受到撞击就会消磁,因而就不能做刀剑,这种新矿差不多是私设哈

    dbq昨天刚说好四天日更就没更,因而今天也掉落免费小剧场~昨天实在是在加班抱歉,鞠躬

    第118章 姐姐

    白烬深觉自己对不住陈羽,但此刻那小孩又在哭闹了。

    白烬试着伸了伸手,可他觉得自己平日练武的手太过糙了,连抱一抱那孩子都担心硌着了,他又怕自己没有轻重,两世活过,白烬都没和小孩打过交道。

    “不,不哭……”哄小孩也是难,白烬弯下腰用手指点了下那小孩的眉心,却全然没有什么作用似的,白烬困惑地想:林归怎么还不回来。

    林归得了疫病后好得顺利,他觉得自己病时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昏昏沉沉,醒来只知道大病一场,但白烬没将事情的原委再跟他说,等他好后,就让他跟着一道回京了。

    本来白烬是打算给他放个假好好休息的,可……林归竟然会养孩子。

    “将军——”林归快步端了碗米糊过来,他老远就听到小孩在哭了,进门看见白烬那个笨拙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将军,小孩不是这么哄的。”

    林归舀了舀碗里的米糊,然后递给白烬拿着,伸手去把那小孩儿给抱起来了,他抱着小孩晃了晃,又逗弄了下他的鼻子,那小孩竟然不哭闹了,看着林归还咯咯笑了两声。

    白烬端着米糊呆在原地,“你倒是很会哄小孩。”

    “小时候家中生得多,我年幼的时候就帮着母亲带小弟了,后来……”林归抬头苦笑了下,“后来是家中实在养不了,就把我卖给了六王府,才有了如今的营生。”

    白烬舀着米糊要去给小孩喂,林归却往床上坐下拦住了白烬的动作,“将军这事就交给我吧,方才有王府的人过来,许是有什么事情。”

    “那……”白烬颇为抱歉地又把米糊递还回去,“麻烦你了。”

    “说哪里的话。”林归咧嘴笑了笑,“但是将军,这府中下人颇少,让你我这样的男人来养这么个孩子也不是办法,怕是还得去请个乳母回来。”

    白烬往房间深处摸了件衣服出来,“我回头吩咐管家去寻个乳母。”

    白烬看着那孩子,还是会想起陈羽中箭的模样,如今派出去打探陈羽妻子的人全无消息,也不知道陈羽的伤好了没有。

    他与齐恂的对峙,也未分出个胜负来。

    白烬换好了衣服,就去见了王府派来的人。

    齐曜让人请白烬过去,是直接派了马车过来,白烬上了车,但那马夫探头进去一言不发,只给白烬递了一封书信。

    那信是岭中寄来的,应如晦看了孟凛的信,又重新封页添了一张手书,完整地给白烬寄过来了。

    孟凛的信……当算额外之喜了,白烬失笑,他也是不把旁人当外人,这后面写给白烬的内容直接添在后面,这都要给应如晦和江桓看光了,即便没写什么露骨的东西,聊表相思让旁人见着,白烬这等谨守礼法的人也会觉得有些羞涩。

    但那内容却让白烬不可忽视地皱起眉来,南朝的新刀……

    白烬还看到了后面写的……秋筠?这名字好生熟悉。

    他还尚且出神,外面的马车已经停了,“白将军,王府到了。”

    白烬收起书信下了马车,那马夫牵着马往侧门去,是王府里的管家接到了白烬。

    那管家引着路,“将军,今日府上王妃娘娘邀京中贵女过来府中宴饮,其中还有些未出阁的京中女儿家,因而只好带将军绕过花园,走些远路过去了。”

    “无妨。”白烬跟着那老管家的速度放缓了步子,“不过王妃宴请,不知四王妃可过来了?”

    那管家反应了片刻,“您是说那位从五部奚前来和亲的草原公主?今日正巧是来了,而且还……”管家好似讳莫如深地放轻了声音,“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公主远来和亲,虽是打了败仗,但四皇子这些日子对她如何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前来宴饮,那位四皇子新纳的侧妃也来了。”

    侧妃……白烬想起来了,四皇子齐越娶了五部奚的公主,但他成亲之前就接了一个听月楼的姑娘进府,他被那个姑娘迷得七荤八素,哪怕是成了亲,也非要将她纳了当侧妃,因而京城里的人还为那和亲的王妃心有不平。

    但那个侧妃,原来是孟凛的人,名为秋筠,今日秋筠也在王府。

    白烬眉间带了丝难为情,“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位侧妃?”

    “啊?”管家一怔,却又觉得失礼了,低着头道:“将军的意思是……”

    “就是私下见她一面。”白烬觉得这样说来更是冒昧,“并无旁的意思,就是……罢了,稍候再同殿下说起这事。”

    再多走几步就到了齐曜的书房,齐曜的书桌上置了一把新刀,孟凛隐约猜到那刀是从南朝送来的,齐曜没顾及让他行礼,就喊他过去了。

    齐曜挥退了左右,“如晦说给你递了信,因而事情你大概已经知晓了。”

    等白烬点了头,齐曜将那把刀递到白烬手里,“知己知彼,白将军可先好生研究一番,届时……”

    齐曜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凝重的意味,白烬接过刀,“殿下的意思,是怕南朝有了新刀,是要不日出兵的意思?”

    齐曜站在窗子边,“南朝野心勃勃,实在是不可不防啊,此事与白将军也是关系密切,届时楼大将军定然要留守京城,依着父皇和民意,应当是要白将军来,做这个征南军的将领。”

    白烬提刀见礼,“白烬责无旁贷。”

    “但……”白烬有些惋惜地朝南方看了看,“岭中方才开出商路不久,若是开战,劳民伤财,怕是应大人的努力……”

    “南朝铸刀的事情我还未与父皇说过,但若是南朝先行有了动作,我军也不得不……”齐曜摇了摇头,他低声道:“但你也去了岭中半年,我看如晦传来消息的意思,岭中还未曾接纳我朝将士进去,若不能让我军驻入,怕是到时候岭中也难以独善其身啊。”

    “这事……再稍加等候吧。”白烬忆起当初孟凛所说,如今朝廷能让岭中设上巡抚,也是当初应如晦见缝插针,才让这个巡抚可以入主岭中,但倘若那人不是应如晦,岭中也没有孟凛,如今还不知会是什么场景,就怕和从前一样……

    白烬思索了道:“如今岭中江家的家主大义凛然,如若到时候岭中当真有了动作,他们必然是知道轻重的。”

    齐曜见白烬避开那话,也就点了头,“如此甚好,今日唤你来此,也就是想给你看看这所铸新刀,为着赶紧入京,余下的刀都还留在岭中,军中之事我不便插手,这刀就交由白将军了,稍候我亲自入宫,将此事告知父皇。”

    随后商议了些近来的事,白烬又同白烬提起了秋筠的事情。

    皇城里的贵人一向看不上秦楼楚馆里出来的人,那是齐越非要执拗,连后宫里的萧贵妃都劝不住,和亲的公主又没说什么,才让他纳了这姑娘当侧妃。

    齐曜知道白烬心里有分寸,因而也没多问,就让下人去请秋筠过来。

    谁知请来的并非只有秋筠一个人。

    六王府修得雅致,一个女子探头探脑,朝着四周不断打量,她走路的步子很是轻快,仿佛再走快一些,就要蹦蹦跳跳起来,但有一只手朝她伸去,把她的手攥着,才让她没能像只飞出去的花蝴蝶。

    那女子牵着另一只手,她声音轻盈:“阿姐,这,这是,去何处?”

    “去见一个人。”那手的另一方也是个女子,秋筠与她穿得相得益彰,像对姐妹似的, “小玉方才为什么不留着花园,非要跟我过来?”

    那蝴蝶一样的姑娘正是四王妃,五部奚辱玉氏送来和亲的公主辱玉宁,她从前没学过多少中原的话,如今还说得磕磕巴巴,“我,我不认识,她们。”

    旁人都当内宅里勾心斗角,四王妃和那出身风尘的侧妃当是水火不容,但那远嫁的姑娘认识的人不多,竟然把秋筠当成知心的姐姐。

    秋筠看着这个小姑娘——辱玉宁和亲的时候尚且不过十五,却要因为时局远离故土,嫁给一个对他并无多少真心的纨绔皇子,秋筠都有些心疼这个小姑娘,就像看见了当初自己离开师父和姐姐,一人漂泊在外。

    秋筠话说得很慢,尽量让辱玉宁听清了,“那一会儿阿姐进去见人,你在外面等我,不要乱跑。”

    辱玉宁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很是可爱,她乖巧道:“好!”

    秋筠被引进了门,里头却没有齐曜,只有一个白烬。

    “白将军?”秋筠认得白烬,但她和白烬并没有太多交情,只是从前和孟凛谈及过他,这见面实在让她意料之外。

    白烬与她行了见面礼,“秋筠姑娘。”

    秋筠欠了欠身,“白将军客气,不知白将军是有何事?”

    白烬极少和女子说话,他拘谨地开门见山:“你家公子如今远离京城,却有些话想同你说清,这话……”白烬停顿了片刻,“大抵只有我来说才最为合适。”

    “公子?是孟……”秋筠一顿,孟凛离世的消息在京城散得很快,当初秋筠还为此伤心难过了片刻,谁知岭中那边的消息传来,孟凛并无大碍,只是这些日子,秋筠再没和孟凛有消息往来,但如今怎么会托白烬来传消息?

    “白将军但说无妨。”

    秋筠……想起她是何人之后,白烬才又从遥远的记忆里想起些事情,前世的四皇子齐越没娶草原来的公主,但他身边好似也是有这样一个姑娘的,但那姑娘的下场……刺杀齐越失败,然后给弃尸荒野,死得好不潦草。

    白烬斟酌了会言语:“秋筠姑娘的师父,可曾是从前太常寺的琵琶手——池夜雨?”

    秋筠眉头一皱,继而忌惮地后退了步:“你是……”

    “姑娘莫要误会,今日前来并无欺瞒之意,所言之事,也不过是代为传达,至于我与孟凛……如今江家的家主江桓,心中也是明了。”白烬还怕秋筠误会什么,因而把手垂在两侧,规矩地隔了距离,“当年池大人无辜受害,被前朝太监洪信陷害,此事本是已经尘埃落定,洪信已斩平定朝纲,但姑娘此次入四王府,大概是为了旁的事情。”

    “据,据孟凛所说,姑娘从前应当是还有一个姐姐,此事孟凛从前在宫中时查过案卷,当初池大人离世,那位姑娘落得孤身一人,但池夜雨与……与从前的平王妃,也就是当今陛下的先皇后,曾是至交好友,因而平王妃入主后宫,就将那位孤女收入宫中做了侍女,并为她取名为……暮云。”

    “暮云……”秋筠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这与齐越口中那名女子的名字一模一样,原来齐越从前认识的那人,真的是她的姐姐。

    接下来的话白烬难以启齿,当初池夜雨究竟如何死的,暮云又是为何要去皇后的宫里,知道了真相的白烬就算不看孟凛后面信中所写内容,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终。

    白烬张了几次口,“此事关键,其实在于先皇后,如今先皇后已逝无从查证,但当初身为闺中密友,池大人巧合知道了先皇后不愿示人之事,或,或为此遭受了杀身之祸,至于另一位女子……白烬斗胆猜测,这怕是姑娘要进四王府的原因。”

    秋筠多年学会了不动神色,她瞳孔动了动,她好似并未听白烬说了什么,而是问道:“我要如何信你?”

    白烬苦笑,“姑娘信我与否又有何关系呢?当年的暮云姑娘进了皇后宫里,后来却了无声息地送了性命,池大人与暮云姑娘,其实大抵都因为同一个秘闻无疾而终,然而如今姑娘性命悠关,孟凛不愿看你仇怨报错了人而无端送命,才想让我今日告知。”

    “你……”秋筠喉间动了动,“你的意思是,这事在于先皇后,而怪不到齐越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