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朋友啊,朋友能一起吃喝玩乐,也能一起狼狈丢面儿,”周枫紧紧地抱着我,“走吧,跟我跑马去。”

    “好。”

    我们离开了宴会厅,寻了个偏僻的地方,周枫突然说:“你要哭,我可以抱着你哭。”

    我嗤笑一声,踹了他屁股一脚,说:“小兔崽子毛都没干净呢,学什么大人说话。”

    “我也就比你小一丁点,”他很认真地说话,“我是没你经历那么丰富,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没参过军、上过战场、搞过政治,不过我吃喝玩乐可以带你啊,包管你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

    我伸手揉了揉他微卷的头发,回他:“那你是还没有长大,当你长大的时候,就再也没办法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了。”

    他疑惑不解,我也没有再逼他认清一些会让他痛苦的事,他是纨绔子弟,就该浑浑噩噩地活着,而不是参与到乱七八糟的争斗中去。

    第43章

    我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被勒令在家中反省一个月,倒也没什么苦恼的,每天看看书,也就打发过去了。

    倒是周枫,没事就跑到我家里找我,总会给我带来些新鲜的礼物,比如一个新式的棋牌,一个极难的拼图,或者一个古老的甜食菜谱。

    我看到别的倒没什么感觉,看到菜谱,却想起很久以前,我还有个小小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我那时候跟宋东阳,有上顿没下顿,有一次路过甜品店,就特别丢人,隔着玻璃我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甜品,但我很清楚,我无法拥有它们。

    宋东阳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他说:“迟睿,别看了。”

    我乖乖地闭上了双眼,我说:“哥,我想以后开一家甜品店。”

    宋东阳的手指微微发颤,他说:“好,我答应你。”

    一年又一年,我们早就有了能开无数家甜品店的钱,但他忘了他的承诺,连带着,我也忘了。

    我盯着那道甜点菜谱看的时间有点长了,周枫就问我:“你喜欢吃甜食啊?”

    我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我说:“喜欢啊。”

    “喜欢做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喜欢吧。”我其实也不太确定。

    “我正好想开个甜品店,咱们一起吧?”

    我不知道周枫是早有这个想法,还是临时起意,但他这么说,我却不想拒绝。

    我也回他:“好呀。”

    我和周枫都不缺钱,又多得是时间浪费,我解除了禁令,就和周枫在第三区最繁华的街道上买下了一家店,开始装修准备开店了。

    但我和周枫因为装修的事可没少吵架,他喜欢金碧辉煌古典性冷淡的风格,我喜欢粉红色少女心的那类风格。

    到最后还是他让步了,因为我和他打赌,随机请路上的一百位女士选择,九十五位选择了我的风格,周枫被这个结果打击得好几天没说话。

    确定好了装修风格,我就让装修的工人们开始施工了,自己则是又找了些打发时间的事情,每天过得平静又充实,就在我以为我可以把宋东阳抛到脑后的时候,他的请帖送到了第九区,还点名邀请我去参加。

    我对主动过去找虐没什么爱好,他派人送我的请帖被我撕得干净,又用火烧成了灰。

    没过几天,我迎来了一位许久不见的访客,我曾经的副手,现任第九区的顾问之一,吴铭。

    他是深夜过来的,彼时我刚刚结束了一场晚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里,进了门脱下外套,就顺手摸出了枪,幸好在开枪之前,我看到了来人的相貌。

    “吴铭?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有段时间没见他了,乍看到他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之余,也隐约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迟哥,”他僵硬地冲我笑了笑,说,“别管你信不信我,我得亲自告诉你,宋东阳想弄死你。”

    “今天不是愚人节。”我一点也不相信吴铭的话,甚至已经伸手摸上了枪,“你该知道的,我不会相信这么蹩脚的谎言。”

    “迟哥,你去参加宋东阳的婚礼,到时候,你就会得知他试图隐瞒的真相。”吴铭干巴巴地说出了这句话,像背书一样。

    我看了一眼他那副模样,问他:“是不是宋东阳让你过来这么说的,激我去第九区,这手段也太蹩脚了。”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补了句:“你不去也可以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理解个毛线球,”我把手从枪上挪开了,也暗地里松了口气,“不就他结婚么,成,我去送他一程。”

    “那好,第九区见。”

    吴铭松了口气,转身快速地向窗户移动,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我从楼上再向下望,吴铭已经不见了,我关上了窗户,复盘刚刚发生的事,却笑不出来了。

    我曾经是第九区的顾问,基本的智商还是有的,宋东阳没必要用吴铭激我过去参加婚礼,更大的概率是吴铭出于某种目的,希望我去一趟第九区。

    而吴铭的目的,极有可能是离间我和宋东阳,他这么做,是已经背叛了宋东阳么?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性,但我不愿意想,我固执地认为是吴铭撒了谎。

    无论如何,我得走一趟第九区了。

    我同意去第九区,反应最大的不是我的家人,而是周枫,他直接对我说:“不可以。”

    我疑惑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抿紧了嘴唇,像生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语。

    “很快我就会回来的,”我试着安抚他的情绪,“到时候,我们的甜品店也该开张了。”

    他望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了近似哀求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那时候心软了,放弃去第九区了,后来的我将会怎样?

    但我会亲自打消这个可能,因为那时候的我,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理由,都会坚持去第九区。

    那时的我在渴求真相,却不知道,真相并非我想要的。

    这次参加婚礼的有我的大伯、我的父亲、我还有家族中的一些其他成员,我母亲没有去,而她在得知我要去时,也只是叮嘱了一句“不要给家族丢脸”。

    时隔数月,我又一次踏上了前往第九区的列车,我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心中却升起了一丝陌生。

    我已经不熟悉这趟列车了,也不熟悉此次行程的目的地了。

    列车经过了长途跋涉,终于驶进了站台,我透过车窗向外看,恰好与窗外的熟人视线相对。

    他依旧穿着特首服,身姿挺拔,和一年前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上一次我来找他,是为了商量他同我妹妹的婚礼,这一次我来找他,却是来参加他和别人的婚礼。

    这真是一件可笑至极的事。

    我跟在父亲的身后下了车,宋东阳同我的大伯、我的父亲打了招呼,又向我伸出了手,他说:“迟睿,许久不见。”

    我伸出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握了握他的手,平静地说:“恭喜新婚。”

    宋东阳轻笑了一声,他说:“还有一件喜事,我有儿子了。”

    我放下了手,说:“一并恭喜了。”

    这句恭喜我说得并不勉强,所有的情感都会因失望和时间而消减,这个过程并不痛苦,甚至悄无声息,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和眼前的男人形同陌路,回归到不会受伤的状态。

    宋东阳突兀地前倾,凑到我的耳畔,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孩子不是我的。”

    宋东阳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身体重新站得笔直,手中却多了一片树叶,他说:“有落叶沾了你的发。”

    我不发一言地盯着他看,评估着刚刚那句低语的真实性,他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了。

    第44章

    孩子不是宋东阳的,那他为什么要娶那个男孩,又为什么要把那个男孩塞到我们家族里啊?

    我搞不清楚宋东阳的脑回路了,他在我的印象里,和善良、仁慈完全不沾边,他愿意接纳那个孩子,愿意做到这地步,难不成还是个恋爱脑?

    恋爱脑这个说法,还是周枫告诉我的,他说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一个人陷入恋情后,智商直线下降,愿意为爱人做许多有违原则的事。

    我不觉得宋东阳是个恋爱脑,退一万步讲,他要是个恋爱脑,他完全没必要跟我讲这孩子不是他的。

    我的大脑被他一句话占据了一个晚上,等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我竟然一直都在想他。

    我随手抓起了靠枕扔在了地板上,扔完了靠枕,干脆扔枕头,最后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睁着眼,在黑暗中发呆。

    想他有什么用呢?不是想好了,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慢慢地疏远么?

    我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却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天,我果然有了黑眼圈,佣人拿来了煮熟的鸡蛋,我滚了几圈眼周,穿好衣服,径自去了第九区的行政大楼。

    我还惦记着吴铭同我说过的事,准备干脆抛个直球,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我太久没来这里了,大楼的守卫严格地筛查了我的证件,过了十几分钟,才放我进去。

    我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向右转,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然后发现里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我,我蹙起眉,问:“第一处不是在这儿么?”

    第一处是我曾经直接领导的小分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精英,在我确定回到迟家的那一天,为了避嫌,我将第一处的管理权交给了宋东阳。

    而我每次到第九区,如果有时间,总会到这边转一转,喝杯茶、聊聊天。

    房间内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们的表情显得很为难,过了一会儿,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人开了口,他说:“迟先生,第一处已经解散了。”

    “什么时候解散的?”我反问他。

    “一年前,”那人迟疑了一会儿,告知了我真相,“是特首亲自下的命令。”

    “第一处解散了,那人呢?”我深深地吸气,按捺住心底翻滚的愤怒,“他们现在在哪些部门?”

    “……”

    所有人都沉默了,而这沉默让我不安,让我惶急。

    “有什么疑问,不如直接问我。”宋东阳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像难以融化的冰。

    我转过身,盯着宋东阳,仅存理智让我同他去了最近的会议室。

    我气得手直发抖,只能用手扶着会议室的桌子,我问他:“你把我的下属都送哪儿了?”

    他平静地说:“给了一笔丰厚的佣金,全员解散了。”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你的人,你问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