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了双眼,颤声道:“我不想杀宋东阳,我和他总归这么多年的兄弟。”

    “如果你实在下不去手,那重伤他也可以,”周枫轻轻地哄我,像过往我们在一起玩时,那般骗我,“宋东阳的周围都是守卫,只有同你在一处时,才会撤下人。”

    “迟睿,想想迟家,想想自己的未来,你不想同宋东阳在一起,不是么?”周枫的话语显得格外成熟,又格外诱人。

    我睁开了双眼,盯着他看,他像是松了口气,从上衣内里翻出了一把小刀,递给了我。

    他说:“这是沾了迷药的刀,你借机捅到宋东阳的身体里,再摇晃室内通知佣人的银铃,我们的人就会过去救你、带你走。”

    “宋东阳的身手比我好,未必能伤得了他。”我只是阐述事实。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他说:“你们上过床了,对么?”

    我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我也反问他:“你和你的联姻对象,难道没有发生性关系?”

    他低下了头,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男人在床上,总是不设防的。”

    我盯着周枫看,难得有了些伤心的情绪,我记得我们在第三区一起上学、一起吃喝玩乐的时光,也记得他曾多次幼稚却坚定地试图保护我,我们曾一起开甜品店,也几乎有了“可以试试在一起”的错觉。

    但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单纯的情谊、善良的内心、以及坚守的原则,周枫或许是逼不得已,或许受了家族的蛊惑,但他的所作所为,足以将过往所有的情谊抹去。

    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他拿着小刀,犹豫不决。

    但他还是把它放在了我的掌心,他说:“一旦得手,记得摇晃铃铛。”

    我扯了下嘴角,我说:“好。”

    周枫,你或许真的不够了解我,我的性格注定了我不会做这种事,除非我打了同归于尽的主意。

    周枫赶在佣人进门前,迅速地离开了,我刚刚将小刀收入了礼服的内里,佣人推门而入,递来了新鲜的水果。

    我低头看水果盘,碰到一样不认识的,就指了指。

    佣人笑着说:“这是刚刚从第一区运来的车厘子,味道极甜,价格也极贵,每一颗等同于同样大小的银块。”

    “宋东阳这么有钱的么?”我抓了一颗,咬了一小口,果然汁甜肉美,不禁弯了下眼。

    “宋先生的生意遍布各大区域,迟先生放心,绝对养得起您。”

    我斜睨了他一眼,他自觉失言,后退了一步,低眉顺眼。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宋东阳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寻声而望,就看见他自门外走进,手上甚至还拿着马鞭,“睿睿,问别的男人名字,我是会吃醋的。”

    “他为你邀了不少功劳,说了许多好话,我看这人机灵,就想记下名字,回头让你赏他。”我一边说,一边又抓了几个车厘子,逐个吃了,心情倒是没方才那么抑郁,快活起来了。

    “你觉得他好,自然是你该赏他。”

    “我又没甚么钱。”

    宋东阳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玩笑话,他问:“你在第九区一路积累的钱呢?”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就说:“全都填到你公账上了啊,你那时候选举缺钱,最后也拉不来什么赞助了,干脆都给你了。”

    宋东阳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后来选举成功,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是回第三区了么,吃住行都有迟家负责,也不需要什么钱,也就没再说了,况且那时候,钱给你,和在我这儿,也没什么区别。”

    “你身上都没多少钱,如果真逃跑了,以后吃什么,喝什么,怎么过活?”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却莫名听出了一些怒气。

    我只得哄哄他,说:“所以我现在也没有逃走啊,这不是马上就要和你结婚了么?”

    “以后,靠你养我了。”

    宋东阳一下子笑了,同我说:“我会好好养你的。”

    接下来就是盛大的婚礼仪式,我在现场果然没有看到任何迟家人,教父念着婚礼的誓词,宋东阳说了“我愿意”,我也说了“我愿意”。

    婚礼结束后,宋东阳非常任性地推了所有的应酬和答谢环节,跟着我一起进了婚房。

    刚刚进了房门,我就从外套里取出了匕首,干净利落地扔在了床头柜上,我问宋东阳:“你要杀迟家人么?”

    第64章

    宋东阳一贯游刃有余、冷静自持,这或许是自成年后,我从他的脸上第一次看到那么明显的情绪。

    他盯着那把小刀,仿佛盯着最恐怖的怪物,过了许久,他才说:“那取决于你,迟睿,如果你想杀他们,那就杀了他们,如果不想,那就囚禁他们。”

    “我知道你憎恶迟家人,”宋东阳的回答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因而我表现得还算冷静,“但他们总归是我的家人。”

    “他们并不是。”宋东阳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

    “他们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宋东阳冷静地说着足以让我变脸的话。

    “这太荒谬了,宋东阳,”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总是在告诉我新的真相,却没有任何的佐证。”

    “迟慧才是迟家的孩子,”宋东阳继续说道,“他们发现了错误,私下里缔结了更紧密的联系,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记得你说过,迟慧是第一区特首的孩子。”

    “在我的记忆里,第一区的特首的确来找过迟慧,”宋东阳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记忆或许并不可信,至少迟慧生前,并不敢前往第一区。”

    “差点忘了,你已经杀了他,称得上死无对证。”我的胸口积蓄着一团怒气,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总是有一种颓废的无力感。

    “你重回迟家后,有见过童年时的照片么?”宋东阳突兀问我。

    “……”

    说来也奇怪,当我回到迟家后,所有人都对我走失的过往忌讳莫深。

    “照片上的人,并不像你,”宋东阳缓缓道,“倒是像极了迟慧。”

    “人长大之后,面容总会有些变化,并不能当做证据。”

    “那我们不妨演一场戏。”

    “什么戏?”

    宋东阳拿起了小刀,意味不明地笑了。

    ——

    我的手上沾染了鲜红的血,整个世界都在动荡摇晃,宋东阳静静地躺在床上,而那枚小刀,精准地插在他的胸口。

    我踉跄着,几乎走不动路,惶急又软弱,但我想起了周枫的叮嘱,抱着最后的希望,晃动了呼唤佣人的铃铛。

    佣人在门外低声地问询,我应了声,拧开了房门,不安地看着他们。

    过来的人要比我想像的多得多,他们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我急促地询问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没有人给我答案。

    “周枫在哪里?”我扬声问。

    大部分人漠然以对,只有少数佣人怜悯地看着我。

    我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试图离开这个房间,却被赶来的侍卫拦下了,他们冷漠地说:“你杀了你的丈夫,迟先生。”

    我张了张口,哑口无言,竟不知怎么反驳,因为他所说的,就是事实。

    宋东阳的尸体被人抬走,到处都是啜泣的哭声,我被侍卫推搡着向前,却突然看到了周枫的身影,他正在和我的父母对峙,我高声喊了他的名字,他扭过头,悲伤地看着我。

    我又高喊父亲和母亲,我的父亲皱紧了眉头,示意侍卫快点将我带走,我的母亲却提着裙摆赶了过来。

    我欣喜地看她,以为她是来安抚我的情绪,甚至奢望她会说出“我们马上接你出来”这样的话语,毕竟我是因为她的亲笔信,才下定决定,去刺杀宋东阳。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里却没有半点温柔和爱恋,她看着我,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反倒是像在看仇人。

    但她到底顾忌周围的侍卫,并不会直接说出刺人的话语,她只是扬起高高的头颅,贴近了我的耳侧。

    她轻声说:“你不是我的孩子,宋东阳杀了我的孩子,我要你们的命,为他抵命。”

    “您在说什么啊?”我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甚至以为刚刚我所听到的,全都是谎言和错觉,“您是在骗我么?”

    她却不再理会我了,站直身体,矜持地一步步远离了我。

    我闭上了双眼,并不觉得怎么难过,只是有一种“又输了”的懊恼感。

    侍卫们将我带离了庄园的大门,立刻换了副面孔,恭敬地放开了我,弯腰行礼,话语中满是歉意:“抱歉,迟先生,刚刚多有冒犯。”

    “没关系,”我摇了摇头,明白他们也是为了配合演戏,“你们辛苦了。”

    黑色的汽车就停在眼前,侍卫为我打开了车门,我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宋东阳的脸。

    “不是说你要忙碌一段时间?”我坐进了车里,门外的侍卫关上了车门,车辆开始启动,缓慢地向前推行。

    “正因为接下来要忙一段时间,才要亲自送你一段路,”宋东阳很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有些凉,但也没有冰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况且你刚刚遭受了刺激,我很怕你会难过得哭出来。”

    “宋东阳,”我还是习惯直接叫他的名字,直白地提出疑问,“一切都太巧了,我甚至会怀疑,你联合了所有人,排演了一场戏。”

    “我并不会排演一场戏,用来哄骗你,”他的声音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但话语却不带丝毫柔情蜜意,“每个人都有他的性格和弱点,在特定的环境中,总会做出预判中的行径。”

    “我想让你亲耳听到真相,想把证据送到你的面前,自然会做出一些布置,最终事件的发生,并非偶然,而在我预料之中。”

    我骂了句:“老奸巨猾。”

    他却权当我夸奖他了,握了握我的手,说:“要辛苦你一段时间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杀迟家人。”

    “我以为经过刚刚的那一幕,你会巴不得他们死。”

    “……”我在斟酌着词语,实在是羞于承认,到了眼下的情景,我依旧残留着少许亲情和怜悯心。

    “你难得求我一件事,我没有拒绝的道理,”宋东阳的心情像是很好,甚至给我递了个台阶,“迟慧已经死了,迟家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谢谢。”我硬邦邦地说了这两个字。

    “你是我的合法伴侣,不必同我说谢谢。”

    车子终于停在了警局前,宋东阳却握着我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我无奈地看着他,就听他说:“我有些害怕,需要你的吻。”

    “你害怕什么?”

    他往自己的身上淋血、伪装受伤的时候,可没见一点害怕的情绪。

    他将计就计迅速调整布置、胸有成竹地准备反杀的时候,也没见丁点害怕的情绪。

    这样的宋东阳,竟然会说他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