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的日子过得如神仙一般。这日子过得容易,就感觉过得快,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我除了把林翰和阿芳接上了山,还有偶尔几次下山买东西,就没怎么下过山。

    祺玉仍然蒙着脸,不过换成了面纱,好歹露出了额头,眉毛和眼睛来。眉毛眼睛上下也有伤痕,不过看起来不是那么可怖,他在我们面前渐渐地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只是如果山下有人送东西来的时候,他又会重新戴上椎帽,把整张脸都遮起来。看来自己人的待遇还是要好一些。

    “先生,您原先买下的房子有人住进去了,说是您大哥家的人,还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老族长让我来告诉您一声”,阿山一边擦汗一边说。

    我一惊,和祺玉对视了一眼。

    我原本想自己先下山去看看,但是祺玉不同意,商量之后,我们一家人一起下山了。虽然不是最安全的做法,但却是让我最放心的做法。当初把祺玉留下单独应付那些事,却让他受了伤,已经让我有些心理阴影了。这个我摆在心尖子上的人还是放在身边我最放心。林翰和阿芳都没有自保之力,留在山上还不如带在身边。

    下山见到人才知道来人竟是兰生。

    “这是爷的小儿子,爷许是料到了什么,让我带着他来这里,说让我照看他,保护他平平安安长大。让我无论如何不许回去了,替他守着他的血脉”,兰生淡淡的说,“我倒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们”,他多看了林翰几眼,“这是林翰少爷吧?”

    祺玉点了点头。

    “你干什么带着椎帽,在房里也不摘下来?”

    “我的脸被划伤了,破了相,所以一直蒙着脸,怕吓到别人。”

    兰生惊诧的看着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这样彼此守着,倒的确难得。”

    兰生虽淡淡的,但祺玉对他却很照顾。照料他们的生活,张罗着给那孩子找奶娘,还给族人介绍说那是他表哥。原本祺玉受伤之后就不愿意和人打交道,却为了兰生过了自己心里头的这一关。

    过了几日,兰生从族人那里听说了祺玉“力大无比,一拳打死一只猛虎”的事,竟跪下来求祺玉去救顾韶。

    “我看得出来,爷是遇到危险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让我带着小少爷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乐城,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原本我自不会求你什么。可如今既然知道你有这个本事,我求求你去救救爷吧。”

    祺玉皱着眉头把他拉了起来,“我和季玉本来就商量着要回乐城看看,你这是干什么?”

    兰生落泪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要守着小少爷,不能回去。要不我宁可和爷死在一起,也不愿意自己偷生。看着爷留在那里送死。”

    祺玉无奈的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们去了会想想办法的。是吧?”,祺玉转过头来看我。

    我点点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形,所以没法保证一定能怎么样。但我们会尽力的。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林翰也交给你照看了。”

    “多谢你们”,他向我们行了一礼。

    祺玉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劝他安心在这里生活,说这里山好,水好,人也纯朴善良等等。我看他全然没有听进去。他真是一颗心全部放在了顾韶身上,眉宇间早已存了死志,若不是要照顾顾韶的儿子,怕早就跑回乐城了与顾韶同生共死了。

    祺玉又劝了一会儿,见他也没心思听,便拉着我出来了。

    出来后叹气道:“这世上没几个知道我底细,又与我好的人。我和兰生从同一个地方出来,本来就相处的好。我从小就性子倔,又要强。别人少有和我好的,只有水哥哥和他,总是照顾我。在那地方,难免遇到那种腌臜的客人,以折磨人为乐的。我受伤的时候,他也帮我挡过几次,还受过伤。我是真心感激他的。这么多年之后,又能在这里相聚,也算是有缘分了。季玉,我真想帮帮他。”

    我拍拍他的手,“我会尽量去做的。可是,你要明白,就算顾韶平安了,也不见得能和他怎么样。顾韶,应该的确是不喜男色的。不仅不喜,还因为过去的经历,对断袖之事极为厌恶。所以兰生他所求的,怕是谁也帮不了他……”

    “我当然明白”,祺玉微笑道,“只要能救下顾韶就好。只要顾韶活着,兰生就能开心了。他和我不一样,他是最守本分的一个人。有了喜欢的人,他只会默默的守着,不会去抢去夺。即便等一辈子,他也是等得下去的。我只要他不存心求死就好。我见过他那样的目光,以前楼里的哥儿受了情伤,也有那样的。那样的都活不长,早早晚晚会自己找死的。”

    “那种地方虽不好,倒也有不少痴情人。”

    “可不是么?我小时候,还没有成人的时候,看多了楼里的事情,也盼着有人能把我救出那火坑呢。在那地方本来就没什么指望,如果碰到了良人,怎么能不痴心,不抓得紧些。”

    我牵着他的手道,“以后就放心吧,我会牢牢地抓紧你的。”

    “……嗯。”

    第39章

    那年重阳和父亲登高望远,耳边听着父亲对我的殷殷期许,心里满是想要做一番大事的豪情。那时我尚不到二十岁,却不靠家里的权势,只靠自己的才华努力考取了进士。考取进士之后,再加上家里的权势,父亲良好的人脉,未来已经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父亲又说我性格太过傲气,目下无尘。这样恐怕做了官会吃亏,须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无论其人是何身份。我虽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我当然知道怎么用人,虽然心下不一定瞧得起,但是如何让他们忠心办事我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接下来风云变幻,我还没有等到皇上的授职,家族却已经获罪了。在朝中有官职的人全部秋后斩决,其他的男丁流放了,女眷全部贬谪为奴。我本该是流放中的一个,却如同女眷一般,被贬为奴了。据说这还是秦王殿下的恩典,我倒从不知道,被贬为奴什么时候成了恩典了。

    只是数年之后,我在查找亲人的时候,知道那些流放的叔伯兄弟还未到达目的地,就全部死在了路上。我不知道是谁下得手,无非那几家罢了。我的母亲和姐妹,也早在圣旨下达的第二日,自杀以保节了。

    我原本也该死的,只是父亲临走前交待我,无论受了什么委屈,也要活下去,要把顾家的血脉传下去。我自己也不想死,无论受了什么委屈,我都活下去,我要报仇。

    不仅是对赵王,对做赵王忠犬的那些人家,还有那个糊涂的皇帝,以及伪善的秦王。若不是秦王逼着父亲表态倒向了他,若不是秦王在父亲被他牵累时为了自保一言不发,我们家何至于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他如今竟然还敢来卖好,说什么我被贬为奴全是他的恩典?

    刘家和我家一直关系不错,在朝中守望相助。可就是那个色欲熏心的小的,妄图让我做他的娈宠。而那个投向赵王的老东西,在想杀我不成之后,直接毁了我的名誉,让我成了他儿子的“房里人”。一家子都是禽兽。

    一年又一年,秦王只是派人来跟我说要我暂且忍耐。而那刘家子,在折服我不成之后,又找到了折辱我的新的法子,买了四五个肮脏下贱的男娼和我同住。

    我在刘府中几乎是动弹不得。刘家的人我不能信任。而秦王的人,我也只是能用,而仍旧不能信。在这刘府的后院里,我竟没法培养一个心腹。

    然后一个据说像我的孩子被买了进来。我开始也只是晒然一笑而已。像我?一个贫苦出身,没读过一天书,还进来当男宠的人会像我?

    直到我见了他,才发觉他真的有点像我。除了相貌,还有眉宇间的一点不甘心,以及与之相反的,太过平淡平和的神情和目光。的确是有些像我。

    我看得出来,他绝不情愿当这个养尊处优的男宠。即使他总是低眉顺眼,沉默不语。他不与这院中的任何一个人来往,表明他不愿和这些男宠扯上关系,这是他对自己现在的身份的一种无言的拒绝。也只有那傻子才会认为他柔顺体贴,安静听话。

    只这一点,我想我可以试着培养他,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够成为一个可用之人。他的聪慧倒让我有意外之喜,不过聪慧也说明了,他不是愚忠之人,可用,却不可为心腹。在这方面,我倒宁可他是个笨人。

    不过父亲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虽然不能引为心腹,但是仍然会有他的用处。之后琴棋书画什么的,我都教了他,他对美的东西有种敏锐,就如他培育的花一样,书画他竟然学得都不错。若不是我亲自教的他,都难以相信他原本是个目不识丁的白丁了。怕是相比于当年有“神童”之名的我,他也分毫不差。

    那么大的年纪进学本来就晚了,何况他学得时日也短,就处在这腌臜地方,还要时不时的承受“宠幸”。他的确让我刮目相看,不为他的聪慧,而是为他的心思深沉。怨恨也好,学业有成的得意自满也好,他从头至尾没有流露过丝毫的情绪。他真是十几岁的平民少年吗?若不是早就查探到他刚来的时候手上有劳作的硬茧,若不是知道他是真得得到了“宠幸”,若不是查到那对夫妇的确是他的生身父母,我就该怀疑他是不是哪家派来的探子了。

    秦王只是一再的让我忍耐,却不作为。我摆脱现在的困境也好,将来报仇也好,也只能靠自己。对那个号称对我钟情的人施了些手段,好在多年下来他总算也放下了对我的警惕,得到了一点蛛丝马迹的线索,再加上我自己的推测,把结论告诉了秦王。若是如此他还不能派人找到证据,扳倒刘家,那还真是废物之极了。

    后面一如我的预料,在脱身前我多要了几份身份文牒,秦王以为我要安排身边伺候的近人,也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林季,也就是现在的念韶,竟然多要了一份身份文牒。我看得很清楚,他对那个小厮虽然还不错,但远没有到那种心腹的程度。为何会多要一份呢?

    之后我才知道,竟然是祺玉。我真是说不出的失望。他竟然沉迷于男色。在自身还不安全的时候,竟然还带了那么一个一看就招祸的东西。

    之后刘府大火,然后覆灭。我暂时在秦王的羽翼下暗中做些参赞之类的事情。也为将来做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