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卞宁宁怔然望着卞亦枫,却瞧见一双失魂落魄的眸子,沉着说不尽的哀伤。

    “她是当今皇后的养女,可与其说是养女,不如说是丢在宫中的一样物件。”

    “她的生父生母当年随先皇开疆扩土,却不幸战死沙场,而当时晚乔才两岁。先皇为了安抚臣心,追思功臣,将晚乔送入了东宫,让当初的太子和太子妃抚养她长大。”

    “可当时的太子妃尚且年幼,又不曾孕育自己的孩子,又如何会真心照料晚乔?”

    说到此处,卞亦枫那双凤眸微眯,满是戾色。他放在石碑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手臂上浮上几近爆裂的青筋。可片刻之后,也终究只是长叹一口气。

    “后来先皇驾崩,圣上即位,晚乔便彻底被遗忘了。后来阴差阳错,我在宫中与晚乔相识。”

    “我一介枯身,原想赴死,却被晚乔救了下来。她就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藤蔓,坚韧难摧。面对命运的不公、宫人的折辱,她从不抱怨。”

    “是她让我看到了这世间还有千万般可能性。”

    卞亦枫浅笑着看了卞宁宁一眼:“丫头,你可曾见过这样的人?”

    卞宁宁一颗丹灵仿佛被人攥紧了,要被生生揉碎一般。

    她见过的。

    那个瘦弱的少年,在滂沱大雨中,跪得笔直,宛如在积雪中拼命窜出的松芽。

    他合袖,拱手,伴着呼啸风声和骤打雨声,说出那句:“吾此一生,不求大名远扬,唯求一生轰烈。”

    “但死,亦无悔。”

    她将微颤的双手藏到身后,假装淡然地问道:“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卞亦枫自然知她敏感聪慧,便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继续说道:“晚乔的死,是郝盛远所致。但我亦是无知做了帮凶,追悔终身。”

    “当年我与晚乔相恋,却无法告诉旁人,我只能想方设法赚钱,只盼着能带她逃离那座宫城。”

    “可谁知后来匈奴来犯,但圣上并不想劳民伤财去打仗。而郝盛远便给圣上出了个同匈奴联姻的主意。晚乔,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当时我虽已有些财力,却并不能与皇权相抗,我便去求郝盛远。我答应将自己名下的产业全部给他,而他帮我救晚乔。”

    卞亦枫自嘲一笑,失落而愤然。

    “我居然会相信那头豺狼。”

    “他收了我的钱财,却转头派人给晚乔送信,说我已经舍弃了她,更是用我给郝盛远的信物来说服晚乔。”

    “郝盛远什么都想要,既要钱财,也要权势,他想让晚乔对我心灰意冷,自愿嫁给匈奴。”

    “可是他不懂,晚乔从来都不是那般逆来顺受的女子。”

    “所以她单薄一身,白绫一尺,了结余生。”

    “待我找到她的时候,尸身已经寒透了。”

    这段往事,几乎无人知晓。自那以后,此事更是成了卞亦枫心头一块不能轻易触碰的疤。

    如今他再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当真是心痛至极。纵使他这般张扬肆意之人,竟也会泪流满面。

    而卞宁宁也终于知道,为何他这九皇叔在提及郝盛远的时候总是一脸恨色。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递上前:“九皇叔,逝者,总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卞亦枫却只是摇头。

    “我其实曾经有很多选择,我可以带着她逃遍天涯海角,同生共死,但我却自以为是地选了一条绝路。”

    “抱憾终身。”

    他深吸一口气,滚了滚喉头,敛了面上的伤痛,看向卞宁宁。

    卞宁宁心跳加速,意识到了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只是望着卞亦枫,眼里的神伤渐渐淡漠。

    原来卞亦枫同她说这些,竟是为了这件事。

    卞亦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丫头,耳听、眼见,统统都不一定为实,不要等到一切不可追的时候,才像我一样,孑然一身,痛恨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那枚香囊,是我故意塞到沈寒山袖中的,就是为了激你看清自己的心。你气恼、赶他走,不正是因为你不愿见着他与旁人在一处吗?丹荔一来,你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你还不明白吗?”

    “我已经错过一次,我不忍心再看你们互相折磨。”

    “丫头,面对自己的真心。”

    卞宁宁踉跄后退一步,仿佛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痕笑意,眼底却是冰凉如雪。

    “面对真心?我拿什么面对自己的真心?”

    “拿我父王的清白?拿恭王府上上下下一百余人的性命?”

    她的声音染上不可抑制的哭腔,眼里的泪却始终不曾落下。

    这三年来她是怎么走过来的,恭王府众人在南越又受了怎样的苦,她这九皇叔又如何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