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是尚在病中,整日里都无精打采的,偏还念着那件将将完工的嫁衣。

    赵修衍顿觉好笑,心下却不由一暖。

    他坐在床沿,半倚半靠着床柱,好让阮瑟能躺在他怀中,“今日才三月十六,尚有二十天,这两日绣不完也不着急。”

    “王爷说得好生轻巧。”

    阮瑟撇嘴,愈发不开心。

    她嗓音太过沙哑,说话时都觉有不少沙子在其中摩挲,很是难受,“只可惜我这两日在病中,即便嫁衣绣好也不能穿给你看了。”

    一场风寒将她折腾得太过羸弱,唇色苍白,实在与那艳烈如火、飞鸾浮云的嫁衣不相衬。

    “再过两日又要去谢家,更不能见你了。”阮瑟有些遗憾道。

    谢家礼节本就繁重,加之宫中规矩亦不少。

    大婚前一日需在谢家拜别祖上,以求姻缘美满、善始善终;大婚那日更是繁忙,自早起梳妆开面至黄昏迎亲,一整日都要忙得脚不沾地,礼节上丝毫不能出错。

    还有成婚后一日,进宫面见皇帝太后;之后的三朝回门……

    足足要学半个月的礼仪,她只是想想便觉头疼。

    后脑愈发作痛。

    赵修衍覆上她的手,十指相扣,“半个月不见你,我又岂能舍得。”

    “不能试嫁衣便不试了,等大婚之日我将你迎娶回府,自会见到的。”

    “留到那日或会更欣喜。”

    “好,那就留到大婚那日。”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子,阮瑟在他下颔处蜻蜓点水,“王爷先去忙吧,我刚用了药,稍睡一会儿。”

    “等醒后我再让丹霞去前院知会陈安一声。”

    赵修衍轻“嗯”一声,护着她平躺回床榻上,又为她压好被角、在她眼尾回以一吻,“等你睡醒我再来寻你,好好休息。”

    直至看着阮瑟闭目入眠,逐渐熟睡之后,他才抬步离开卧房,径自回到前院继续处理堆积一案的朝中琐事。

    确认赵修衍和陈安都已经离开,寻着周嬷嬷也不在的间隙,丹霞轻手轻脚地进了卧房,阖上门绕到内室,俯在阮瑟耳边低声道:“小姐,王爷和陈安已经离开了。”

    “周嬷嬷呢?”

    阮瑟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明尤甚,嗓音依旧低哑,“东西昨夜都送过去了吗?”

    这两日因着她生病,玉芙苑都忙作一团,正巧能让丹霞入夜后悄悄去到回雁苑。

    她和崔婉颐定下的交接时日恰是昨日。

    “送过去了,只我放下的一瞬就被拿走了。”丹霞忙不迭地点头,忽觉惊奇地说道,“他还留下这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被卷成小筒状的信笺,递给阮瑟,而后开始交代周嬷嬷的去向,“从行宫回来后周嬷嬷时常不见人影,奴婢也不知道嬷嬷去了哪里。”

    “或是去见柔宁郡主了。”

    阮瑟半撑起身子,展开纸笺,其上赫然描摹着一道鸾鸟图腾。

    确实是崔婉颐的人无异。

    至于周嬷嬷……

    她本就是将离之人,不论柔宁郡主和孟容璎意欲何为,都与她无甚干系。

    多与身外之人纠缠,只会让她分心分神。

    无多裨益,更不值得。

    该还回去的债,她终有一日会奉还的。

    闻知阮瑟身子抱恙,谢家在三月二十这日到雍王府接人时特意选在了午后,好让她早上休息得当。

    彼时赵修衍并不在府中,只简单知会了管家几句话后,阮瑟便带着丹霞与周嬷嬷一同踏上马车,赶赴谢家。

    雍王殿下即将迎娶谢家六小姐的喜事一早便传遍整座上京城,兹事体大,宫中一早差了教习姑姑赶到谢家,只等阮瑟进府就开始指点她的礼节。

    之后几日阮瑟都过得十分充盈、格外累倦。

    清晨分给宫中的姑姑,一遍又一遍地习练大婚当日以及为太后皇上敬茶的礼仪;午后交给谢家的嬷嬷,继续往返来复地熟练拜祭宗祠的礼节。

    忙碌程度与月前的认亲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至三月廿六——崔婉颐临行的前一日,阮瑟才终于得以喘息,午膳后同嬷嬷暂时告假,乘着马车去了公主府,为崔婉颐饯行。

    缘着提前得了赵修衍的吩咐,周嬷嬷对与西陈公主相干的事都格外敏感,“公主明日离开,娘娘只为公主送行,何须今日再去一趟?”

    “今日饯行宴,明日送行,总归是不一样的。”

    阮瑟整理着衣袖,神色不冷不淡,“况且西陈公主救我一命,我能为公主做的事不多,多送一程总是好的。”

    “明日京外的夫人小姐更多,有些体己话不便说。”

    言罢,她笑着看向周嬷嬷,“嬷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明是如春风般温和的浅笑,周嬷嬷却觉得阮瑟并不似寻常时候一样好说话,不敢再问下去,她摇头,“是奴婢逾越,还望娘娘不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