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与你重逢之际,本王再没想过欺骗你。”见状,赵修衍同样起身,想再牵住眼前人时,不等他有所动作,阮瑟便双手负后,再度后退。

    “王爷心思莫测,本公主又怎么看得透?”

    “此行本不该由我送嫁,王爷既非要我随行去往上京,我也不介意与王爷挑明所有话。”阮瑟眉眼间尽是笃定,无甚可供回圜的余地。

    “即使往后月余,上京无任何世家公子敢向西陈提亲,西陈士族亦不敢再与我议亲,我也不会嫁给你。”

    她并不是非要嫁人。

    更不是只能嫁他一人。

    落日长烟,江南风情,她未曾涉足过的风景太过辽阔,不是只能困囿于后宅,费尽心力地讨好身旁男人,换得一生的荣华安稳。

    若不是两心相许,情真意切,这份荣华不要也罢。

    “王爷若有这份心思,不如从今日起就打消。”

    “本公主不介意再有第二次的颜面尽失。”

    只全看赵修衍能否再经得住金銮殿的发问与晦涩。

    翌日一早,鸡鸣方起,阮瑟便在丹霞的轻唤中醒神,收拾妥帖后离开客栈,与崔婉颐汇合。

    再度启程去往上京。

    昨日信誓旦旦地同她约好,说要来送她的谢嘉晟并未在列。

    阮瑟在隐约间听到他今日突然被军中的事务绊住,无法抽身前来,只能差身边的幕僚捎来几句话。

    顺势托她为谢尚书和谢夫人捎几封信、几件赔礼回京。

    看破不说破,她笑容得体地应下幕僚转述的话。

    礼尚往来,她也拜托幕僚代为向谢嘉晟问好。

    不算冗长的会面与交谈,只一刻钟功夫便陷入告罄。

    烈阳甫一行至巳时,和亲仪仗便启程,转由东胤使臣在前引路,浩浩汤汤地离开柳山关,向东跋涉而去。

    那日客栈之后,不知是终于参悟因缘,还是终于做回位高权重的王爷,赵修衍再未主动寻过阮瑟。

    即便经停客栈,阮瑟往返在厢房和马车之间、偶尔得遇赵修衍时,两个人也只会有一瞬的目光交错,不曾点头致意便再度分道扬镳。

    没有多余牵扯,更没有纠缠。

    相安无事且缓慢地行进六日,时隔三年之久,阮瑟和崔婉颐便又回到上京城这座熟稔又陌生的皇城。

    安置在太极宫的接风宴是在她们回京后的第二日才会开宴。

    沈太后体贴,知晓崔婉颐和一众使臣舟车劳顿,很是辛苦,便特意允了一日的喘息和休整时间,以便更好地迎接不久后的大婚。

    五月二十八日离开西陈,楚景瑞与崔婉颐的大婚之日却是定在六月二十日。

    抛却风尘仆仆的十六日,留余在大婚之前的时日已经所剩无几。

    成婚之前,阮瑟仍随崔婉颐住在公主府。

    一切陈设未改,些尘不染,显然在这三年之中,宫里仍旧差人在阖府上下打点着。

    入夜,阮瑟坐在院中,赏听着簌簌而过的风声,对着平展放在手心里的小半宣纸兀自出神。

    其上赫然是一位男子的画像。

    仍旧是西陈皇帝交给她的那封密信里的东西。

    四下无人、闲来无事之际,她就会拿出这半张又半张的宣纸,仔细端详着画上人的面容。

    矜贵温雅。

    无论仔细看过多少回,阮瑟便只能用这两个稍显匮乏与相悖的字词形容画上的男子。

    端看模样应当二十有余,文质彬彬,温润有礼,自也是位高权重之人。

    从前在东胤的半年,她随在赵修衍身侧,亦见过不少上京勋贵,从没有一人如他这般云阳高华。

    若不是东胤人,那边只能来自北晋或南秦。

    同至上京,皇兄不吩咐使臣劳心劳力,却要她代为交缘。

    好是奇怪又蹊跷。

    阮瑟桃花眸半阖,一手支颐,凝视着画像兀自出神。

    “瑟瑟,你睡下了吗?”

    院门外一道突兀的叩门声将她游离天外的神思蓦然拽回月下树前,阮瑟赶忙将宣纸收起,安妥地放回袖中,而后才扬声朝外道:“还没,有些睡不着。”

    应着声,她又赶忙挥手,让丹霞放下门闩,请崔婉颐进来。

    “正巧,我也睡不好。”

    崔婉颐披着外袍进院,轻车熟路地坐到阮瑟旁边,见她衣衫整齐,不由轻叹,“你是还未上榻入睡吧。”

    “因为雍王殿下的事?”

    “不是。”阮瑟摇头,双手托腮,望向悬坠在无云碧空中的一轮皎月,“故地重游,有些慨叹罢了。”

    身在西陈的三年,她曾坐在盈玉宫的窗前赏过满月,亦坐在虞家的院中看过玉盘,更是托卫泽沅小师妹的福气,坐在屋顶望过清冷月色。

    可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生出过他乡故土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