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他就已经吩咐过陈安,诸事俱全,只差一个她而已。

    “这段时日本王偶时受定远侯世子所邀,与他商议些许事情。有日恰在茶楼,我这才知晓怀州这一传闻。”牵着阮瑟的手,赵修衍与她慢慢悠悠地走在湖畔,这才应着她方才的问题。

    “只是十余年前,西陈与大胤起战,不少男子都应征离开怀州,那几年的七夕便惨淡许多。”

    良人有归,这互许情好的七夕才会热闹繁盛。

    否则也只是求问无应,忧思不下。

    再之后大胤击溃西陈,可征人到底未归,久而久之怀州人便也没了这份心境。

    有些坊间风俗仍在,有些却被湮于尘沙,不知被柳山关外的荒风卷吹到何处。

    怀州毗邻南秦,与西陈隔距尚远。

    那战火怎么也蔓延不到此处。

    阮瑟心有所惑,姣好且清丽的容颜上始终留有笑意。反握住赵修衍的手,她酝酿着几分追忆,“娘在彩笺里也提到过怀州的这片湖,这日七夕。”

    “她和父亲就是这日相识的。”

    在十余年前,在同样月朗星明的七夕。

    “从前我确实没想过,还能再行过母亲曾经的路。”

    “你若是愿意,等日后得闲,我们亦可随处游逛。”走出去约莫百余步,赵修衍缓慢站停在岸边,垂首看向怀中人,“山川大好,我们也会留下些许印痕。”

    不必始终沿着夫人的行迹而走。

    她是芸芸众生中的独一无二,自有更为独特的风光等她而临。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阮瑟眸光一闪,抬眸望向身侧人,浅笑轻盈又朦胧,“等大婚之后。”

    “若王爷暂且不回柳山关,我们便四处走走。”

    赵修衍定定低眸,与她四目相对,似是在确定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迟迟应声,应允她所有许诺。

    湖旁传来老翁的催促声,两个人适时止住所有的来日方长,着步登舟。

    从前息州晴方天好时,阮瑟亦会与母亲泛舟湖上、尽兴而归,对个中种种自是再熟悉不过。

    她不甚畏怯地踏上小舟,穿过舟篷去往另一端,扶着舟篷边沿而立。

    临面水上,夜风拂面微凉,沾染着湖水的湿意,吹拂得人愈觉清爽,甚至还会觉得有些过于发凉。

    “若是盛夏也有这么凉爽的风就好了。”阮瑟阖眸,无端生出几分不着边际的念头,“那样我也不用日日抱着扇子取风。”

    赵修衍随在她身后,失笑于她天花乱坠的想法,“有了凉风,你可就不能再用果汤了。”

    一面打趣着她,他一面为她系上薄薄的披风,严密包裹着她的身子,免受太多凉风侵袭。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对上他颇为戏谑的目光,阮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反驳道:“孟夏那么热,你还要火上浇油。”

    夏日里,她为数不多的快乐就是每隔一日就会尝到的果汤。

    他已经不许她偏贪一口,如今还要再行剥夺。

    佯装不快地轻哼一声,阮瑟抱着怀中仅存不到三中之一的糖炒栗子,偏头,目光转而投往稍显明亮的湖面,再不理会身侧人。

    旁的小舟都是由老翁撑船,不疾不徐地在湖面上游走,仔细而缓慢地得享夜风皎月。

    可阮瑟只觉身侧一阵微风乘水而过,推远她脚下的小舟,去往长湖的某一处。

    有如走马观花般地路过三两扁舟。

    她甫一回首,便见赵修衍一手搭在舟篷上,从后看仿佛是在揽着她肩膀,姿态亲昵又紧密。

    不像是将将定婚的人,反倒像是成婚多年、依旧情好如初的璧人。

    鸦睫轻颤,阮瑟眨眨眼,正要抛却这个无端而起的荒唐念头时,顷时听闻到一阵此起彼伏、甚是喧哗的声音,划破无垠寂静的长空,惊起湖上并不清晰的交谈声。

    她霎时回眸,循声望去时,只见碧空中有艳烈焰火起落,璀璨夺目、更迭不休,如同一簇急火倏然腾跃,临照短如朝露的白昼。

    簇簇相拥,起时逐渐拼合成她心上长昼,落时又似一点火星,燎烧着不知冰封多久的渊潭。

    如一叶随水而流、随风而动的浮萍,在这一刹她仿佛望见了归途的明丽晨曦。

    阮瑟侧目,望向近在咫尺的赵修衍。

    橙黄烛光被他挡在身后,清冷月色临照,映得他眉目清冷又疏离,不似往日的明威凌厉,却愈发显得他高华无俦。

    一身绛红色的锦袍勾显着他颀长身形、劲瘦腰身,恰与霜白清辉相得益彰。

    明昼焰火或起或落,在碧空中乍然簇开的一瞬,冲抵中和了那股凝在他身上、有如林立群山之巅的傲然与睥睨,将他拽回滚烫红尘,温热魂魄。

    即便没有四目相对的探究,阮瑟亦是知晓,这场焰火是他命人备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