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她指尖微动,勾缠住赵修衍的小指,原本清丽的嗓音在如晦天光下稍显沉闷,“你为我劳心数日,之后的事,等中秋过后再说吧。”

    “这段时日你就留在府中多加休息。”

    “我们来日方长,还不着急。”

    回勾住她的指尖,赵修衍垂首低眸,凤目中溢出些许温和笑意,应下她的话。

    卫鸿走在他们二人身后,一言不发,目含审视地打量着赵修衍。

    可见阮瑟与他打情骂俏,一派相谈甚欢的情好模样,所有的审视终化作他口中的一声喟叹。

    马车一早便听在宫门口。

    六道銮铃随风轻响,泠泠清脆的碰撞声昭示着主人的尊贵高华。

    搭着赵修衍的手踏上马车,阮瑟进了车内,回身见赵修衍没有要上来的意思,她不由得疑惑出声, “赵修衍,你不回府吗?”

    “我与皇兄还有些事要商议,你先和卫叔叔回府。午膳不必等我。”

    赵修衍向来日理万机。

    临去怀州许久,京中亦堆积不少事待他处理。

    加之他近日因她而愈添忙乱,阮瑟对此心知肚明,便也没再多问,只简言叮嘱他几句后就放下车帘,与卫鸿一道回了雍王府。

    直至望着马车驶离大道,赵修衍这才淡淡垂目,遮掩住一切黯暗晦涩的心绪。

    一边大步流星地折返金銮殿,他一边吩咐着陈安,寡薄如旧,不兴半点波澜,“阮州牧被害一事,罪证都交给大理寺。”

    “着人看好阮吴氏母子三人,事情未定之前不要让他们离京。”

    “更不能去搅扰公主。”

    话至尾声,他的气音也渐低渐狠,“彻查楚家背后之人,避让朝中。”

    半倚半靠在车壁上,阮瑟手捧着半卷周易,百无聊赖地翻阅着。

    明明都是她所熟悉的卦象,卦辞爻辞亦是读得通透,可她像是在翻阅天书一般,字字句句都觉得陌生,更是看不进去。

    清明神思无端乘舟而去,不知漂游向何方。

    卫鸿瞥了一眼定格在书页上的卦象,“泰卦。”

    “瑟瑟,这是雍王殿下为你算出的卦象?”

    分外熟稔的话音传至耳畔,阮瑟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惑。

    反应过来卫鸿说的是什么后,她像是偷偷做了坏事、结果一不留神被长辈抓住的稚儿,猛然阖上周易,“卫叔叔您想多了。”

    似是觉得这卷周易太过熨手,她又不作犹豫地把它放回几案上,多添一句,“雍王殿下不信神佛,又怎么会信周易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他确实是不信的。

    明晓泰卦,或只是在巧合之下看到过。

    她会不自觉地翻到泰卦,也是机缘巧合而已。

    阮瑟很是随意地想着,试图借此抛开勾缠在她心绪上的万缕红线。

    听着她这欲盖弥彰的话,卫鸿半掺无奈地摇头一笑,兀自转过话锋,“这段时日,雍王殿下待你如何?”

    他摩挲着手中的菩提串珠,无端想起虞四爷同他坦白的旧情。

    那些有关阮瑟的十五年。

    “叔叔听闻,雍王常年流连在燕欢楼,府中却没有一个妾室。”

    “此人凉薄无情,手段颇多,绝非可轻易托付终身之人。”

    卫鸿转而看向阮瑟,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叔叔一生未娶,只把你看做亲生女儿,自不希望你所托非人,困囚终身。”

    “雍王殿下若待你不好,叔叔便带你回西陈。”

    “没有。”

    阮瑟低低地道,似是在呢喃自语,“赵修衍他待我一向甚好。”

    “怀州时,他带我去城外看过焰火。”

    还为她重回拥挤人潮,只为一包灌香糖。

    “后来……我与他回过息州,也去祭拜过父亲和母亲。”

    “今日乱局,若没有他,我不会这么快地全身而退。”

    他为她做过许多。

    点点滴滴、桩桩件件,她都知道。

    可阮瑟仍跨不过那道门槛。

    往事太过沉重难忘,而今的她亦有背弃。

    赵修衍或是不知道。

    可她清楚得很,皇兄也清楚。

    经年辗转,她早已不是当年怀有青涩、憧憬的她。

    情爱一途,也被她轻看许多。

    捻弄着手中的菩提串珠,卫鸿望向目有低沉的阮瑟,轻言轻语地开口,尽是父亲对女儿的关心和疼惜,“可你并不欢悦,是吗?”

    两心若得相许,不会是她与赵修衍的若远若近。

    亲昵而又疏离。

    阮瑟缄默。

    良久后,风外銮铃声渐收,她看向卫鸿,不答反问:“可我的欢悦,不一定要依靠情爱,不是吗?”

    远山云暗,风雨已倾。

    明是申时过半,还未入黄昏,上京城中乌云欲催,料峭西风吹斜雨水,直直地往人身上扑来,轻而易举地淋湿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