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罪有应得。”阮瑟言简意赅地答道。

    不论是谋夺谢家军功一事,还是构陷西陈一事,其中丝毫不见楚景瑞的身影,但他又不可能全然不知情。

    只那日她与楚家在金銮殿对峙之时,崔婉颐就那般巧合地留在楚景瑞的书房,教楚家大夫人有了可乘之机,颠倒黑白。

    她便明晓,楚家的阴谋构陷,楚景瑞定然是知情的。

    尽管个中身份不明,可他并不全然无辜。

    崔婉颐深陷其中,勘不破其中因由,她又怎么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阮瑟无声扯了扯唇角。

    她相信崔婉颐的说辞,又不希望她彻底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可而今她俨然已经事事以楚景瑞为先,诸般不顾,甚至听不进去她一句相劝。

    隐隐约约中,天命仿佛已经将她和崔婉颐推行至两条南辕北辙的径路 。

    “赵修衍。”

    行至半途,阮瑟蓦然出声,轻似呢喃地问道:“婉颐于我有深恩,我却无情推拒她,是不是太过心狠了?”

    三年前若不是有崔婉颐相助,她或早已嫁给赵修衍,凋零作雍王府中一朵自怨自艾的残败玉兰。

    若不是有崔婉颐相陪,她又或早已醉到在某个不具名的长夜中,提裙涉忘川、过奈何。

    而今因果倒转,她却给不了崔婉颐想要的知恩图报。

    两两相对,险生罅隙。

    赵修衍的步伐一顿,垂眸低眸,看向满目神游的阮瑟。“两不相等。”

    “她和楚家想要的,远非你能给予的。”

    “瑟瑟,恩情相还,与你心狠无关。”

    他对崔婉颐了解无多,却分外清楚沈太后和楚家的行事作风:惯会得寸进尺,不加收敛地要求旁人真心真意地待他们,却吝啬到不愿奉还半分好意。

    阮瑟这次若是应允崔婉颐的请求,往后朝她袭来的只会是无止无休的索取。

    直至楚家再度古木参天,她再无可利用之处。

    她的知恩图报,不应当递嬗为挟恩还报。

    “我知道了。”

    缄默良久,阮瑟才迟迟开口,敛眸低笑,半掺打趣地道:“有劳雍王殿下好言劝导,瑟瑟自当谨记于心。”

    赵修衍目色温柔,只轻轻揉捏之下她的玉手,再未多言。

    湖心亭上,偶有西风穿堂而过,氤氲水气。

    崔婉颐解下环帔交给婢女,倚阑而立,远望着相携而去的一双璧人。

    天明如澄,浮光掠金,阮瑟与赵修衍执手、相拥、低喃,无论落在何人眼中,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情好模样。

    她和楚景瑞本应当如此。

    而今却只余下她一人,凭栏相望,艳羡旁人成双。

    甫一想到楚景瑞在府中匆惶清点行装的模样,崔婉颐心下一紧,玉手不禁攥紧阑干,指骨泛白。

    午时的天光最为热烈,临照得深红色的阑干都生出热意,她却丝毫不觉得熨手,目光紧锁在阮瑟身上,难明难言。

    随她出府的婢女见状,赶忙上前提醒道:“公主,水殿已经开席,您也该前去赴宴了。”

    “万莫忘记大夫人的叮嘱。”

    “雍王殿下既能应允一次,便能再行退让,公主切莫错失良机。”

    为了方便崔婉颐成事,楚大夫人特意调拨了一位婢女到崔婉颐身边,代替琉月的位置。

    听着似曾相识的提醒,崔婉颐侧目睨了她一眼,言辞平淡,“本宫知道。”

    回神之际,九曲回廊外已无人停立。

    偌大的湖周,只有她还伫立在此,久久未离。

    崔婉颐哂笑,迈步将离,蓦地意味不明地低语一句,“能得到赵修衍的青睐爱慕,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福分。”

    “当真教人羡慕得紧啊。”

    长公主蒙受三朝皇帝圣恩,府上也多次修缮,临湖而建的水殿更是金碧辉煌,偌大恢弘。

    几面雕纹绣花的屏风隔开男宾与女眷的席位,阮瑟依旧与孟容璎同席,身侧除却谢嘉筠便只余一席空位。

    而如鸢早被长公主带到她所在的那席。

    嘉和郡主、柔宁郡主亦在此列,远看上去倒像是长公主的家宴。

    回首偏看如鸢几眼,见她与长公主相处得甚是和睦愉悦,阮瑟心下不禁长松一口气,回身时就见崔婉颐姗姗来迟,落座于她身侧。

    一早料到会有此局面,阮瑟浅笑依旧,依着往常模样与崔婉颐谈笑风生,时不时再与谢嘉筠闲聊几句。

    一如从前,未有丝毫龃龉。

    冥冥之中却又有种不可名状的奇怪。

    “恰临中秋,瑟瑟,过些时日我们去绸缎庄看看如何,也好添些时新的织料。”席间,谢嘉筠忽起兴致,提议道。

    既是勋贵世家,每年送到府上的织料只多不少,皆是上品,怕是到来年都做不完、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