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三两聚散,阮瑟停箸,起身正欲去西厢一看时,背后就传来谢夫人的音声。

    打断她一切欲行未就。

    对上谢夫人稍显严肃的目光,她缓缓点头落座,等着与自己母亲一道离席。

    其间还不忘吩咐丹霞去西厢知会陈安一声。

    琳琅阁内窗棂紧阖,将午后温暖热烈的天光都拒之门外,卧房内便稍显沉闷。

    望着袅袅而起的浅淡热气,阮瑟掌心贴在茶盏杯壁上,耳畔回荡的全是谢夫人方才的问话——

    “这桩婚事,你是不是不愿意再嫁给赵修衍?”

    无边无形的缄默飘逸在内室,如曝露在烈阳下的尘埃,盘亘起舞,久久不愿落地。

    见阮瑟半晌没有应话,更似肯定了她和谢尚书的揣测,谢夫人心下一紧,满含怜爱与疼惜地握住女儿的手,“瑟瑟,你若不愿意,娘和你爹……”

    “不是不愿意。”

    缓缓摇头,阮瑟截住谢夫人担忧的话音。

    万千思绪太过盘乱复杂,织就一张细密的尘网,横陈在她面前。

    撕不破,亦越不过。

    斟酌着言辞,半晌后她才添道:“我也不知……”

    “初初我的确是想再悔婚,和他不再重逢。”

    当年他以温柔为饵,对她百般体贴又回护。

    临了却是空中楼阁,美梦之外盈满欺哄与瞒骗。

    他骗她一场,而今她亦还他一局温柔乡。

    还他半年欺瞒,还西陈三年照拂之情。

    从此山遥川远,她只是阮瑟,只属于她自己。

    不必倚傍旁人,不必囿于情分,恣意洒脱。

    可仅是月余后的如今,她竟心生动摇。

    轻轻吹拂开氤氲在杯盏上的水雾,阮瑟敛眸凝视着微漾的波纹,“如若可能,待时机成熟后,我还是想离京。”

    “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远离这些乱事。”

    “我与他之间……”

    缓缓阖眸,她兀自为这场孽海情天盖棺定论,“交由天命。”

    他欺瞒良多,她亦有利用。

    仔细论道,他们之间也能称作两清。

    可因缘一事,又如何筹谋、盘算得清楚?

    许是这茶水太过滚烫、热气又不住蒸腾,散而又聚,阮瑟只觉眼前都似飘起一层薄雾,氤氲目光。

    “若无缘,我与他不过天各一方,各奔命途。”

    “若缘分未尽……”

    眸中清明不减,她的话音却陡然变轻,“那便再等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若还得以重逢,再清白自在地相爱相许。

    “瑟瑟……”

    谢夫人更是心疼地握紧阮瑟的手,“谢家有一房远亲在奉州。娘和你爹商议过,若你愿意,我们会将你送到奉州,无人能知晓。”

    奉州那边,他们早已打点好一切。

    只待阮瑟点头,东风俱备。

    “奉州……”

    在西陈与人斡旋三年,阮瑟虽不能时时刻刻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已鲜少会轻露悲喜。

    如今乍然得晓谢夫人和谢尚书的未雨绸缪,她却免不了面露讶异。

    惊诧已无需多言。

    她自是知晓奉州的。

    位于大胤北境,与北晋更为临近,却不在边陲之地。

    远离上京、远离赵修衍的封地,更是远离西陈。

    于她而言,奉州是尽得天地地利人和的栖息之所。

    更为巧合的是,母亲曾留给她的府邸铺子,其中就有散落在奉州的。

    酝酿良久,阮瑟才寻回零落一地的清明,望向谢夫人迟迟问道;“娘,你和爹是何时……”

    如此隐晦地行事,想来谢尚书为她筹谋已不是一日两日。

    要避过京中众多耳目,躲过勋贵世家的捕风捉影,于谢家而言并不是太大的难事,但同样不易。

    更遑论,谢家需要避讳的人还是赵修衍。

    “在你回西陈无望时。”

    谢夫人转而坐到阮瑟身边,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如同哄着稚儿,音声中满是疼爱与怜惜,“三年前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爹和我毫不知情,平白让你背负那么多。”

    “你既是谢家的女儿,我们为你铺陈后路也是应该。”

    让阮瑟好生靠在自己肩膀,谢夫人轻拍着她的手臂,“你爹行事隐秘,除却我们二人,只有你知晓此事。”

    “往后若你离开上京,也不必担忧我们。”

    谢家荣华加身,富贵泼天,轻易不会倾覆。

    更何况族中英才甚多,克己复礼,自能当得起谢家门楣。

    换言之,若谢家始终守正,不与叛军敌国两相勾结,再在上京立足百年也有余。

    “再者,你卫叔叔也会为你遮掩。”

    “那今日卫叔叔来谢家……”

    “是为此事,又不全是。”谢夫人拭去她眼尾的湿润,“不会让雍王察觉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