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间,她澄明眸中尽是哂笑,“赵修衍,这是你给我指的又一条明路吗?”

    第100章 临别

    ◎“往后千岁,无惶无恙。”◎

    残秋骤雨, 吹得窗风凌冽,自檐上流淌而下的雨幕如瀑如注,声声敲落在阮瑟心头,为这本就充盈着无边缄默的书房再添一笔沉闷。

    若不是今夜多雨, 不宜远行, 阮瑟几乎以为赵修衍会连夜送她离开上京。

    山高路远, 从此他们彻底各奔天命。

    她想过离开上京、离开所有的孽海情天、纠缠不休。

    悄无声息地不辞而别,如同当年一样。

    瞒着他, 也瞒过西陈。

    却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境遇, 这样的对峙又难堪。

    渐渐收紧双手,阮瑟正欲开口追问之际, 才终于听到男人有所回应,音声依旧淡漠疏离,“不止是你的明路。”

    “留在上京,只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眉宇间温存无多, 他的目色更是寡薄, 隐隐裹挟着她看不懂、亦参不透的难捱和冷隽。

    “所以……”阮瑟扯唇一笑,悲喜不辨,“你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她的逢场作戏。

    知道她愿意留在上京, 只是为了打探南秦的一切音讯,回书西陈。

    他们之间,似乎从来都不纯粹。

    不期许男人会给她什么回复,阮瑟上前几步, 与他隔着青案相望, 昏黄烛火摇曳在他们之间, 时有偏向, 又迟迟不愿熄灭。

    没有往常的整洁, 此刻的书案显得分外凌乱。

    笔墨干涸,几本古书都被翻阅至一半,歪歪扭扭地交叠横陈。

    书页之上,更为醒目的是三两封已经被拆开的密信。

    随意垂眸一眼,阮瑟都能清楚看到信笺上的雍州、敬王等字,信中是何内容已经不言而喻。

    就像当日在马车中,他在翻阅有关南秦的密信,却没有半点要避讳她的意思。

    原是如此。

    阮瑟不自觉地讽笑一声。

    明明依照西陈皇帝的意思,她已经窥探到南秦的许多音讯,甚至暗中筹谋,引南秦步步踏入圈套,亲手送给西陈一个把柄、一件厚礼。

    以此也能冲抵掉西陈对她的恩情,两相清偿。

    作为西陈皇帝手中的一步稳棋、作为西陈的暗桩,她无疑没有辜负西陈皇帝的厚望,称得上一句如愿以偿。

    可此时此景,阮瑟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欢悦。

    轻勾唇角,她定定看向那几分密信,抬手抚过已经干涸的墨迹,“我还以为,我一直都掩藏得很好,没教旁人看出任何破绽。”

    未曾想他还是早就有所洞察。

    可是倚照他的能力,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才是最大的蹊跷。

    “起初的确没有。”

    没有半分被欺哄、被瞒骗的震怒,赵修衍反而很是平静宁和。

    与阮瑟偶尔梦回时遇见的境况全然不同。

    不是歇斯底里,没有争锋相对,烛光临照下只余一片静谧,似是再寻常不过的秉烛夜谈。

    “从怀州回京后才有所察觉。”赵修衍覆上阮瑟的柔荑,缓缓抽出密信,“能以定朝人的身份骗得南秦的信任,瑟瑟,你的确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西陈三年,的确让她有了足以自保的能力。

    清醒更甚,筹谋亦是高人一步。

    更是教人难辨真心假意,踌躇又期艾。

    只还是太容易心软。

    “被人欺哄得多了,总会有所长进的。”阮瑟冁然而笑,抽回手,“只是辛苦王爷,隐忍这么长时间,还要继续同我虚与委蛇。”

    从怀中回京到残秋,一个多月时间,赵修衍的确足够隐忍。

    甚至堪称包庇。

    往昔诸事历历在目,如走马观花般掠目而过。曾有心旌摇曳的瞬间,如今也被蒙上一层薄而难消的风雾。

    依旧凝望着他,阮瑟似是想确定什么,“你既早已觉察,在金銮殿上是又为何不顺水推舟?”

    “雍王殿下就不担心,我当真会对大胤不利吗?”

    她敢窥听试探南秦,有朝一日未必不会对东胤下手。

    而他最为看重的、始终辅弼的,都只是江山社稷的安宁。

    她敛起些许笑意,“殿下可不是喜欢养虎为患的人。”

    话音将落,本就昏黄的烛灺倏然炸响一声灯花。

    将挑剪灯芯的剪子递给阮瑟,赵修衍垂首看向她,语意不明:“瑟瑟,只有本王亲手养大的虎,才更知晓它的软肋在何处。”

    “打蛇尚且都要寻到七寸。”

    再凶猛的虎,也不过是笼中物。

    看似神气威威,实则亦是身不由己,逃脱无方。

    “可是瑟瑟……”

    隔着不宽不窄的青案,赵修衍轻而缓地挑起阮瑟下颔,郑重而徐徐地道出下文:“你从来都不是笼中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