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今早起就有些不同寻常。

    论及工匠技艺,上京城中亦是有不少能工巧匠,他又何必舍近求远要来怀州的金铺。

    似还要特意回避她。

    隐隐有所猜测,语笑嫣然,却并未说破。

    “还不是时候。”赵修衍模棱两可地应道,拥着她离开金铺,“正好在怀州,请掌柜做两个长命锁罢了。”

    长命锁……

    放眼整个大胤,能得赵修衍馈送长命锁的孩子可不多。

    阮瑟立时明悟,更是对宫中乱事有所猜测。

    没有多问身外事,待赵修衍交代过掌柜几句,阮瑟便牵着他的手离开金铺。

    不消一刻钟的功夫,碧空中的绯霞又明丽些许。

    一早停在街外的马车缓缓起行,车舆内,阮瑟顷靠在赵修衍怀中,专心致志地剥着灌香糖。

    尝罢一粒,又与他话着闲聊。

    多是今日在绣坊的听闻。

    “周姐姐知晓你在怀州,临走时还多放了几匹织料,托我转交于你。”

    皆是锦绣工整、堪比朝贡的绸缎。

    色泽沉稳贵气,却不至于过于耀眼,很适合裁作赵修衍寻常穿用的锦袍。

    “楚州牧罪有应得,怀州好不容易得一位两袖清风的好州牧。若不是车上放不下,周姐姐恨不能再多放几匹。”

    “父皇和皇兄多年来都在整顿世家吏治,楚家会如此是无可回避的因果。”

    赵修衍拥紧阮瑟,耳鬓厮磨间,顺口而出的却不是情好低喃,“瑟瑟,江山社稷是我身在君侧应有的思量。”

    “除却雍王之外,我亦是寻常人。”

    若他通达旷远,当年便不会诸般负她,又困她良多。

    看不清赵修衍的模样与神色,阮瑟倾身靠在他怀中,气息炽热,迦阑冷冽,两相糅合时,她只觉原本已经有些温凉的灌香糖再度生出熨手的温烫。

    仿旧时重现,又诸般不同。

    仍是眼前人,心中景却倏然而变。

    阖眸,阮瑟轻声而叹。

    笃定决心一般,她回拥住赵修衍,似是答非所问,“我知道,可从前终究都过去了。”

    她曾以为恨海情天,是孽缘亦是天命,避无可避。

    沉浮因他,悲欢各自掺半。

    而今风浪既平,折身再度回望那些忏意歉疚、背弃欺哄,有如应卦。

    想到今日赵婆婆又为她算出的那卦噬嗑,阮瑟缓缓收紧力道,埋首在赵修衍怀中,“待冬岁时,我们再去国清寺赏早梅,如何?”

    周遭蓦然寂静,风声都暂缓,车外的鼎沸人声似也在这刹那归于沉寂,不忍流出半分喧嚣。

    好似须臾,又好似过了良久,阮瑟才听到一声笃定的应好。

    话音渺然,相拥却愈紧。

    万般沉缄之中,似有沉滞与怡愉蔓延其中,此消彼长,无声鼎盛。

    三日光景转瞬而逝。

    许是心有灵犀,这三日内阮瑟从未与赵修衍提及过分别一事,更未知会他奉州那边的境况;而赵修衍也不曾多过问一句。

    每日换过药后,阮瑟便陪赵修衍去书房稍坐片刻。

    赵修衍处理边关送回来的信报,她则坐在窗棂下翻阅书籍,养饲花木;待入夜后再相携去长街上闲逛,安然惬意。

    寥寥两三日的情好笃深似乎冲抵了离别的匆惶。

    怀州城外,千数精兵在列,整齐威严,蓄势待发,只等候着一声令下。

    “这是我向赵婆婆求的一道平安符,你记得佩戴在身上。”

    城门外,阮瑟替赵修衍系好氅衣,顺势将一枚平安符放到他手上,“在军中时,你自己切莫随意起卦占卜。”

    “顺其自然,莫窥天道。”

    那日离开绣坊时,赵婆婆特意叮嘱过她几句。

    直至如今她才转述说与赵修衍听。

    “不用担心我,有谢家暗卫在,不会出事的。”

    低眸看了一眼平安符,赵修衍拥住阮瑟,一一应下她的叮嘱。

    末了他又添道:“瑟瑟,待朝中和怀州安稳之后,我再去寻你。”

    “会有人在柳山关接应你。”

    “敬王受着军前牵制,不会再在雍州之外分心。”

    此行一路,她或都会平安无恙。

    听出赵修衍的弦外之音,阮瑟回拥住他,点头,终究还是松口应好,“我等你。”

    因缘如此,相逢便终会有时。

    不欲再耽误时机,三两句临别过后,阮瑟便松手,催促着赵修衍上马启程。

    喟叹一息,赵修衍握住阮瑟的手,望住她,郑重且低声地道:“瑟瑟,我一定不会食言。”

    不论是怀州安定,亦或者是重逢有期。

    一语罢,他便回身上马,率军而去。

    千骑踏尘,赶赴边关而去,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已踏上怀州官道,影影绰绰,直至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