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了:“不要看月亮。”

    丁了的神色严肃,看着张灼地,张灼地点了点头,他确认张灼地听进去了,才转过头来和白风风对视,白风风也跟着点了点头。

    张灼地突然想到什么:“但是规则要求要看窗外的风景。”

    他们三个同时想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白天要看窗外,晚上不能看。

    三个人一点就透,谁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缠,丁了继续提出:“现在要确保红绳都在我们的手上,再制定一个只有我们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害怕,只是有点冷。”丁了打出了这么一行字。

    张灼地想,这个答案很妙,很难被人发现是暗语。

    他稍微有些走神,被丁了掐了一下,丁了不悦地看着他。

    张灼地只好抱歉地笑了笑,示意自己还在跟着他们的思路。

    白风风:“在曼德拉记录中,伪人代替一个人的办法,就是杀掉这个人,但是在这里,这个方式可能改变了,应该是类似于精神传染,将人的意志扭曲,让人变成伪人。”

    恰好张灼地也在想这件事,从规则上来看,更像是意识干扰。但是他总是觉得很奇怪,他不太理解,也就真的这么问了:“最后一条规则看上去并不鼓励杀戮。”

    “暴力无法阻止暴力,杀戮无法阻止杀戮,今夜的天气不错,您可以看看月亮。”最后一条的规则甚至显得有些温情。

    丁了当即反驳了他:“那是不可能的,所有的游戏都有杀戮。”

    张灼地耐心地打完字:“那这里是不是自相矛盾了。”

    张灼地并未录音,但他还记得自己听到的那十一条规则。

    “当我们发现同伴的面目扭曲之后,规则的意思,是让我们杀掉他。但同样,他又说杀戮无法阻止杀戮。”

    丁了看了愣了下,陷入了沉思。

    白风风小声地道:“你说得对,也许是反规则。”

    张灼地之前听他们提起过反规则的事情,并未多么意外,但是白风风却道:“只要涉及到反规则……那就麻烦很多,我们要判断到底是哪一条是假的。”

    白风风说罢便戴上了耳机,又听了一遍规则的录音。

    张灼地没什么事做,丁了的手就放在他的手边,刚才张灼地打字便松开了,此时张灼地拍了拍他的手,面上没什么表情。

    丁了反手握住了他,凑近他说道:“后悔了吗?”

    “嗯?”张灼地让他的呼吸弄得耳朵有点痒,说道,“没有。”

    他没说的是,从刚才见到一同上车的那些人时,他就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车厢里有些暗。即使现在天已经亮了起来,但因为大家都将窗帘拉上了,所以没什么光亮照进来。

    车厢里一片死气沉沉,甚至连呼吸声都很难听见。

    大概到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张灼地伸手将窗帘拉开。

    张灼地听见他拉开窗帘后,陆陆续续又有很多拉窗帘的声音传来。

    原来大家都在等。

    身材非常高挑的女人高澜从身后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了过来。张灼地他们几个人离热水器的位置比较近,张灼地百无聊赖,看见高澜掰不开热水器的阀门,试了半天也没有动静。

    张灼地还记得这个女人应该是那个叫李党展的保镖,一时也有些好奇,站起身来说道:“我试试。”

    李党展有些意外,让开一个身位,张灼地一用力,热水流了出来。

    高澜低声道:“谢谢。”

    张灼地注意到高澜的水杯上套着一个非常可爱的水杯套,上头的卡通形象好像是她自己,下头写着一串数字“0530”,现在是六月份,高澜应该刚刚过完生日。

    他打了个招呼要坐下,却撞见一双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张灼地记性不错,还记得白风风跟自己说的——姜依依,16岁,数独冠军。

    张灼地站在原地,胳膊肘搭在座椅靠背上,问道:“你有意见?”

    白风风马上说道:“哥。”

    张灼地却看见那个女孩冷笑了声,非常挑衅地瞥了他一眼,转移了视线,不再看过来,脸上的表情非常欠揍。

    张灼地坐回去,说道:“她怎么回事?”

    “别管她,”他一坐回去,丁了就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道,“只是个爱挑事的臭丫头,别起争端。”

    16岁的孩子其实已经非常成熟,只不过姜依依看上去还和13、4岁差不多,张灼地没打算和这种孩子起什么冲突,只是觉得这种毫无缘由的挑衅很奇怪。

    丁了阴沉地说:“她看你是新人,想欺负你。”

    张灼地看着他,想说:“其实你看上去更像是想要欺负人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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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伪人列车(三)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车停了第一站。

    车厢的门打开了,但是没有人上车,大约停了五分钟后,车门关闭,车继续向前行进。

    几乎是同时,张灼地听见了前面的车厢发出“咔哒”一声,像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众人眼神晦暗不明,张灼地并未避人,而是用正常的音量与两人说道:“我猜一定要走一趟。”

    “很多规则都是基于到其他车厢和‘它’交流产生的,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必要条件,不能躲在车厢里不出去。”

    丁了说道:“嗯,应该是这样。”

    他镇定下来,说道:“我们去看看吧。”

    “你们两个去,”白风风却忽然说道,“别集体行动。”

    丁了主动放开了张灼地的手,站了起来。他伸手走到车厢门口,张灼地感受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打开门,在他手放到门把手之前,张灼地率先搭了上去,把门打开了。

    丁了看了张灼地一眼,没说什么,张灼地回身扫了一眼车厢里众人的脸,看到众人并未隐藏对他们明晃晃地“偷窥”。

    门打开,里面透露出一股凉风,夹杂着不可言状的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尘封了太久,复杂的灰尘气息。

    张灼地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丁了从头到尾表现得很沉默,张灼地从他的反应中感觉出危险,仿佛是喝了酒一样,压制着兴奋感与恐惧感,身上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12号车厢虽然说并未拉上窗帘,能看到外面的天色,但是却好像是比11号车厢要暗很多,空气中灰尘量很大,从心理上营造了一种压抑的感觉。

    张灼地走在前面,路过很多空座椅,丁了跟在他的身后,动作很轻,一点动静也没有。

    张灼地只是走到了一半,就看到了车厢尾部坐着两个人,他们的头部高于座椅靠背,背对着他们坐在112/113号座椅上。

    张灼地拉住丁了的手感觉很凉,他回头看了丁了一眼,眼神里的平静一定程度上传染给了丁了。

    张灼地很快放开手在他耳边快速地说了一句:“记住自己的名字。”

    规则二:请牢牢地记住自己的姓名并时刻回忆自己的相貌。

    “请您坐下和我们吃些东西吧。”

    待快要走进的时候,靠在外侧的人忽然站了起来,礼貌地邀请道。

    他一转过来,张灼地看清楚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整体上来说,像个男人,因为他异常高大,骨骼突出,但是他的嘴角诡异地向右侧勾起,眼睛异常大,仿佛眼球都要掉到了地上,头上几乎没有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

    张灼地定睛看着这个东西的脸,目睹了根本不可能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情真的就在眼前,他愣怔了一秒钟,笑了起来。

    张灼地说道:“那就不客气了。”

    规则四:您可以在开放的列车内有序流动,观赏窗外的风景,也许您会在观赏的路上遇上一些陌生人,它的五官和常人略有不同,让人觉得很不舒适,它会邀请您共进午餐,无论您有多不情愿,记住,请不要拒绝它;

    张灼地和丁了坐在车厢尾端的座椅上,和另外两个“人”相对而坐。

    两个人桌上摆着一些食物,张灼地低下头,一一地辨认着这些食物的种类。

    这很难,因为这些食物的食材成谜,几乎分辨不清。

    用大肠做成的甜甜圈,淋着糖浆一样颜色的酱汁,像鸡蛋一样的东西,应该是某种动物的生殖器官,表面很粗糙的麻薯,看上去似乎是某种肉。

    张灼地在头脑中回想着自己的名字和相貌,然后听见面前的“人”举起杯子来,静静地等着他。

    张灼地一低头,看见桌上的酒杯里有红色的液体。

    张灼地不动声色,笑了声,举起了酒杯,说道:“cheers。”

    那“人”看着张灼地咽下了液体,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种笑声却非常空荡,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都还带着回音。

    从这个时候开始,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嘈杂。

    张灼地不由得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也经历过了很嘈杂的一段时间。

    很多人不知道,工地凌晨五点就会上工。

    张灼地住在工地的门卫棚户房里,从小学一年级一直猫到高三。

    张灼地没有父母,和自己早年丧妻的爷爷一起生活,因为年纪大了,无法进行体力劳动,他爷爷夏天的时候给工地看门,等到冬天便回乡下看农场牧场,张灼地居无定所,但确信的是每天早上都会被很嘈杂的声音吵醒,建筑工地施工的声音即使在上学的时候也会回荡在他的耳畔。

    张灼地偶尔会想,这真是一种很苟且的人生,除了生存这件事本身,生存不再有任何意义。

    贫穷是次要的,主要是没有希望。

    对于穷人而言,贫穷从来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在看不到尽头的一条漫长的路上不断的失败,到最后像是被一根钉子捆住的大象,使穷成为了一种习惯。

    数九寒天的季节,张灼地步行上学,脚下穿得是夏季的单鞋,不会有人问他是为什么,大家对他的贫穷心照不宣,就连他的优异的成绩,都变成了贫穷的附属品。

    但如果仔细想,张灼地是受贫穷所累的受难者而已,他对自己的贫穷不负有任何责任,只是因为他爸早死,他妈在巨大的责任下选择丢盔卸甲地逃跑,他甚至是这事实悲剧中唯一的无辜的人。

    张灼地小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有罪的,不然无法理解自己的悲惨命运,他甚至没有办法连贯地在学校里念完半年书,书读得磕磕绊绊,但成绩却始终很好,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变态。

    周围人也都是这么说他的。

    张灼地不是一个正常人。大家是这么说的。

    学校里传来这种传言,大家都觉得可信程度不高,但是大家又都矜矜业业地在传着,学习实在是太枯燥了,那个寒冷的时代,学生时代的唯一乐趣就是传播一个个想象力堪称匮乏的谣言。

    三楼的楼梯,每到午夜十二点就会少一个台阶,午夜不要对着镜子梳头发,张灼地杀了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