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沐有些无奈地扯扯嘴角,要是从前的他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定会吓到抱头逃窜。可是现在他居然还想冷静分析一下,开棺之人会不会在坑中留下什么证据。

    “胖虎,你知道这是谁的坟墓吗?为什么没有立碑,为什么我会梦到?”

    穆沐闭上眼睛,努力与魂契想通的魇鬼沟通。

    这魇鬼在这殍地百年方才出世,从鬼煞一路吞噬而来,怎会不了解这八巡岭?

    走近,再走近一点……

    山林里的风声中,似乎带着嘶哑的声音。

    穆沐举目四望,只觉得空灵的声音回荡耳边,却又仿佛距离遥远。

    他依言往前又走了几步,扶着高大的树木站到了墓坑边缘。

    少年闭上眼睛,再一次唤起魇鬼的名字。

    这一次他看见了。

    飘满山头的纸钱,随风飘动的白幡……

    “你就在这里安眠吧,”一个声音说,“为了我们好,你就在这里安眠吧。”

    虽然这棺木在乱葬岗附近,已如同豪华别墅一般。

    但既然这死者有家人供奉,为何会葬在此处?

    穆沐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困在一方黑暗之中。他伸出手去,一探便摸到了一层木板。

    我这是在哪里?

    四周隐隐传来哭声,还有香烛的味道。

    穆沐用力去推那木板,伸手抓挠了几下。

    我在棺材里?

    “阿森,你且瞑目吧,放过我们吧……”微不足道的哭声中,有个声音说。

    “我观此子怨气冲天,族老,你可要照我说的做?”

    “真不能进找块宝地埋了?”

    “哪有什么宝地?我观他怨愤难平,如今不能葬入祖坟,更是要闹得个家宅不宁。”

    “可是,可是……是我们,唉,这叫个什么事啊!”

    “族老,便照我说的去做。八巡岭上万鬼压棺,他除了好好入轮回,哪能兴风作浪?”

    “这可如何是好,他怎么能葬在那种地方?”

    是了,我怎么会被葬在乱葬岗?

    穆沐努力去想自己是谁,他的脑内一片混乱。

    单鼓单号和单唢呐吹奏的乐声那和尚们扰人清梦的超度声还有一片琅琅的读书声……我是谁?穆沐突然感到疑惑。

    突然他的脑内回忆起一些片段,常年阴森的祠堂,上悬牌匾“举人”“父子进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幽森压抑的感觉中,有个妇人抽泣的声音:“阿森,你哥哥的脚坏了,咱们家全靠你了……”

    靠我,靠我做什么?是了,我要读书,我要光耀门楣。

    可是我怎么死了?

    “此等有辱门风之事万万不可传出去……”

    “阿森,你给我跪下!”

    “不是,我没有!”

    “不必再说了,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那嫂嫂呢?”

    “慧娘已经病故了。”

    “冤呐,族老!冤呐!”

    怎么回事,我不是考中了吗?为什么却落下了个家破人亡?

    穆沐睁着眼睛,望向黑暗的虚空。唢呐的声音回荡在山头,是村口阿洛哥在吹吧……他们送我来到这里,他们送我来到这里,这里是乱葬岗!

    穆沐想要奋力从这困着他的棺材里挣脱出去,但是他拼尽全力,依然动弹不得。

    如果我死了,我是鬼,我为什么走不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穆沐听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一个人还徘徊在他简陋的坟茔前。

    “你倒也别怪我。”那个声音说。

    是那个劝族老把他埋在乱葬岗的臭道士!

    “你既已考中举人,便沾了文曲星光。如今愤而悬梁,也算冤死于此,正好教我养这万鬼如蛊。”

    他在说什么?

    “此地山阴带水,古之殉坑,今又是坟岗,真是天助我也。我圈了这片殍地与你,你不要教我失望。”

    你要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穆沐感到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起来,山间再没有微风鸟鸣,只有刺骨的阴寒。

    “成与不成,我过些年再来看你。”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那道士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道:“你猜的其实并不错,诬陷你与嫂嫂通|奸之人,正是你的兄长。怨吗?恨吗?这就对咯!”

    “小沐,小沐!”

    身后被人用力一拍,穆沐猛然惊醒。

    “你失控了。”

    “阿姆?”穆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站在那被挖开的坟坑边,一手扶着树。

    “没想到你的能力竟如同梦貘一般……”外婆又替乖孙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梦貘?”穆沐掐了掐自己,让自己稳下心神来。

    “传说梦貘以噩梦为食,”外婆深深看着他的眼睛,“如今,你见过了多少噩梦?”

    竟然是噩梦……确实,他见过的每一段人生都宛如噩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