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摔在泥泞中,与青伞共同患难。

    这一刻,叶述安不禁深觉星临出手总是快如迅雷,能与之媲美的,只有他自己的翻脸速度。

    被星临摁进泥里,叶述安竟也半点不恼,雨丝落于面,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为何要动手?你怎么了?”叶述安问道。

    星临像与他话家常,“没什么大事,就是讨厌你。”

    本该插在尸体心口的断剑,拥有粘着湛蓝血肉的残缺侧刃,此刻与叶述安脖颈动脉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

    星临定定看着他,刃光比夜雨刺骨。

    第89章 夜雨

    叶述安锦衣玉食久了,幼年记忆里蓄积的泥水早已干涸,此刻泥浆里浸着,剑锋冰冷地抵着,恍惚间,幼时的一个雨天又莫名重现,他被一只流浪黑狗咬到在地,摔进泥里。

    分不清那时的犬齿和这时的剑锋,到底哪个更要命。

    叶述安心平气和地,用剑柄抵住颈边侧刃,轻微地铿锵一声。

    “言行全由自己好恶来定,你可真是……”他停顿一下,寻到个合适的词,“小孩子心性。不由分说便出手打人,未免太不讲道理。”

    星临握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收手吧,叶述安。”

    “现在分明是你在动手,又何来让我收手?”叶述安道。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星临敛起了笑模样,“叶公子比我清楚,未知是世人最大恐惧,代表一切皆有可能,人们都急于寻求解释,一个谣言恰巧可以解释恐惧。”

    叶述安静静看着星临。

    “所以叶公子可知如何制造一个谣言?让世人深信不疑的那种。”星临道。

    叶述安伸手遮遮迎面而来的细雨,“想要指教我,何不回到驿站喝着热茶指教?这样泡在坭坑里对谈,着实不太好看。”

    他话音刚落,便觉剑刃以不容置疑的力度挨紧皮肤,雨水凉意冰冻血液。

    星临笑容可掬,“不是小孩子心性吗?要是叶公子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听不到想要的解释,一时冲动,肆意妄为——杀了你也说不定。”

    星临此前被雨水浸得苍白透明,此刻霜白伞面与浓黑夜林做底色,映得他更是森然,空气中的寒凉湿意,正在无孔不入地渗透。

    “那你想听我解释什么?”叶述安像是逆来顺受成惯性,清俊眉眼低垂。

    “要让全城的井水变蓝并非易事,需要大量的蓝茄花汁,以都城为源头的谣言散播更是需要人力,我想知道,除了砾城,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手笔?”星临道。

    星临想着蓝茄花汁专供于偃人义肢的零件所用,是砾城特产货物,此番谣言一出,偃人数量急剧减少,叶述安这般自绝财路的行径,本就不合常理。

    但恰恰因为不合常理,作为利益剧烈受损的一方,反而在传言中洗脱了嫌疑。

    无色无味的湛蓝井水,契合每个人夜半噩梦中的后续。连日暴雨却无水可用,地下暗流奔涌着将不详送往各处。

    “说不定,真如人们所说,是上天降灾的预兆。”叶述安被威胁着,却从善如流,“你怎么能断言那就是蓝茄花汁呢。”

    星临闻言,面色登时沉郁起来。

    他忍上片刻,才开口道:“叶公子这么聪明,不会轻信谣言,倒是很会制造传播一些模糊不清的怪谈来引起恐慌。烈虹异状为真,彩虹天象为真,井水变蓝却是假,真假相掺,将偃人化为妖魔,你和他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灭了天下偃人,一条活路也不给他们留?这么多人的性命,在你眼里都如同草芥吗?”

    说着,星临还是隐隐恼怒起来。

    见他这反应,叶述安眉一挑,语重心长道:“听起来像是确有其事,意思是井水变蓝的异象是我人为,偃人谣言由我四起,证据呢?你不会空口无凭,全凭猜测,就想定我的罪吧?你虽始终来路不明,但我也真心照顾你,你又为何突然对我敌意甚重?”

    “哦,是真心照顾我,”星临笑着,“还是真心想杀我?”

    叶述安的衣袍早就被泥水浸了透,面上的温柔笑容也像是经年累月浸出来的,耐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听到这么不客气的话,也只是象征性的微微一诧。

    他视线不经意偏离,看星临的惨白手指扣在乌木伞柄,彼此精巧着,相映出一股子怵目。

    “别装了。”

    叶述安看到那手指骤然收紧。

    “叶述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星临阴恻恻道。

    叶述安感受到星临的剑锋推移他的剑鞘,无法抗拒的力气,就那么缓缓切入了皮肤。

    刺痛乍起,见血时嗅得到腥,叶述安只是平淡道:“你敢杀我吗?”

    “不敢。”星临笑嘻嘻地倏然收回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