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临看那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崩溃得无声无息。

    下一刻,婆婆的体温融了自己身体内的冰箭,破麻袋一般,直直坠了下去,坠到老阁主焦黑的尸体上去,坠进截然不同的死法中去。

    星临死不了,所以他在神圣的磅礴白昼里,继续被千万道目光凌迟。

    痴傻人生里的最后一丝清明压得他眼皮沉重,他怔愣的一瞬漫长到无法想象,最终颤抖着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这天地。

    他想拥抱的那个世界一直瘦骨嶙峋,薄到只能装下几个人。

    一众惊呼声骤起的时候,流萤挥开三记迎面而来的攻击,伸手护住身边的天冬,两人于包围中蓦然回首。

    一条通往祭坛的血路杀了一半,星临仍在顶端,破碎了一半,却见多出来的一个人影从冰柱顶端坠落,砸在祭坛中央,同样蓝血满身,熟悉到令人发指。

    流萤霎时间肝胆俱裂,姣好面容震惊到空白,“婆婆!”

    怎么会这样?

    身影被遗落在席上,一片混乱中,敌与我都无从顾及一个痴傻偃人,谁知她心甘情愿地一个站立。局外人不假思索地抵了命。

    流萤停下了一切动作,立在原地忽地泪流满面。刀光剑影从不停歇,迎头洒下时有火光爆裂相抗,她挥开攻击时悲恸被暴怒顶替,视线射向席上的至高位置。

    赤红火线千丝万缕,穿过高朋满座的席位时引燃滔天大火。

    众宾客皆四散撤离,观礼席转瞬间被混乱搅成一座华丽的垃圾场。

    人影与烟雾重重,银刀坠地,轮椅翻倒,木轮空转时,冻梨踩成一地稀烂的剔透尸泥。

    一袭红衣烈烈踏上石阶,仰头时身后怒火明艳,她好像在向寒决明讨要着什么。

    以冰与火开启的祭祀典礼上,带着杀气的冰与火切实相击,爆发出的轰鸣声犹如无形声浪,哗然一圈飞速荡开,震碎石台,天地之间的一切喧嚣臣服于这一声轰鸣。

    冰柱顶端,穿透星临的两根冰矢应声开裂,纤细箭身霎时爬满细纹,“啪”地一声,终是断开了。

    重力扯着星临,后背刮擦着浮雕花纹,下坠,一条触目惊心的蓝血痕迹,在冰晶柱子上向下不断延伸。

    下坠,更像是下落,因为血流了太多,少了重量。

    轰鸣声将消逝,落寒城巅仍是静寂,灰石祭坛中央,轻飘飘的破败木偶,落入仓促赶到的臂膀。

    星临睁开眼,看见血染的一张脸。

    云灼呼吸滚烫,身心俱疲的样子,带着复苏半日的少年病气,白衣已经失去原色。

    他又浑身是血了。

    血色浸染的身后,有新死的尸首在微微抽搐,铺出一条贯通的血路。

    云灼双唇微动,在不停地复读着什么。

    耳内还在轰鸣,星临还是听不见,蓦然间却读懂了他的唇语。

    别怕。他说。

    云灼耳侧的发也被血濡湿,贴在脸上,眼眶微红的模样太清醒太迷恋,不顾一切的痴狂,如同有含糊不清的千言万语,搁浅在交接的目光里。

    星临下坠时,云灼总能接住他。不论是火光通明的城楼,还是万劫不复的祭坛。

    躯体入怀时,云灼发觉星临已经变得很轻。云雾质感,云雾重量,轻得像是拥不住。

    星临的机械骨量与少年人类相仿,体重百分之七十五都是蓝血占重。

    直至此刻,血快要流尽了。

    星临唇齿张合,眼神空洞着像在呢喃什么。

    他声带破洞未好,声音虚弱走形,云灼凑得近了才听得清。

    “好疼……”

    “云灼,我好疼。”

    “我们走。”云灼说着。

    唇语给星临,声音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走,离开这里,到世事不再无常的地方去。

    起身时,星临手臂垂落,蓝血顺着指尖滴落时,他听不见痛骂与哀嚎。

    烈焰废墟中,流萤指间操纵赤红火线,将寒决明穿刺到血雨纷飞。

    血飞溅到祭谈中央,天冬被魇住的痴人环绕,跪在灰石上,捧起故人焦黑的颅骨。

    骨灰随风扬洒之处,云灼踏骸而行,怀中星临遍体鳞伤,澄黄电光带起血雨腥风浓重,再也落不到星临面上。

    盛大喜乐的典礼,他们却在逃亡,不停地逃,逃出?人群,逃出流言,逃出爱恨缔造的浩劫,逃出世人所定论的对错篇章。

    第101章 无关

    落寒城巅的继任大典演化成一出血腥闹剧,很快便传遍世人之口,成了继烈虹疫病之后最令人惊悚的传闻。

    一为名妓流萤,众目睽睽之下虐杀栖鸿庄主寒决明,二为阁主云灼,继鹿渊一战之后又大开杀戒,祭台血流成河,霜白袍角轻掠,一条血路尸体涂就。

    三为怪物星临,一支冰晶飞箭炸出来的蓝血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