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上那些肢体开始腐烂的人,全部都步向死亡,无可转圜。云灼,危恒,叶述安……船上的幸存者无一不是烈虹症状止于皮肤变紫,病症便停滞不前,“腐烂”这一病症宛若一道天堑,毫不留情地隔开生与死的距离,一旦出现,便昭示了一个人必死的命运。

    淅淅沥沥雨点落下,船只扬帆驶离岛屿,逃离噩梦,叶述安模糊的视野中,暮水群岛被落在船后,成为碧蓝海面上的几片渺小污点。

    第二次清醒,是被突然炸起的尖叫声惊醒。

    紧接着,繁急的雨声轰然而至,有哭声穿透雨幕,歇斯底里地往耳道中狂钻。

    叶述安猛地睁开眼。

    看见一个小小水坑中,蓄积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发白掺红的碎肉在上面沉浮动荡。

    他身处飞驰的马车之中,目之所及是暴雨冲刷的长街,遍地陈尸,暴雨将恶臭气味浇得四处飞腾,街角一个妇人抱着婴孩在屋檐下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哪里?青石板地,黑瓦飞檐,彩绘浮雕的牌坊在雨中矗立。繁华的砾城长街,怎会是这幅景象?

    这一刻,叶述安恍若又回到了暮水群岛,又回到了那个刚刚逃离的血涂地狱。

    一颗雨水打在马车的窗框,碎裂后飞射着溅入叶述安的眼中。

    第三次清醒,是彻底的清醒。

    叶述安眼前是看过无数个日夜的床帐顶部,不可控的昏厥终于放过了他,坐起身来,星临感到体内那股疼痛又翻覆起来,身体四肢却不再绵软无力了。叶述安皱着眉,看黑暗中家具的轮廓,熟悉的床榻,熟悉的桌案,没有尖叫与哭声,清寂的月光攀过窗棂。他在自己的卧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飞速地穿靴下榻,抓了衣架上一件外袍便开门往外去。

    一踏出门,便扑面而来一股臭气。

    叶述安始料未及,呛得咳了一声。

    “公子,你醒了?”

    门边一个倚墙打瞌睡的黑影被惊醒,叶述安低头一看,是齐老青,他一身污黑的衣服没来得及换,颧骨上那块菱形乌青也有凝固的血痂,他将叶述安照顾妥当之后便精疲力尽,索性倚着墙睡了一觉,守一夜,也以防叶述安有什么意外。

    “怎么这么静?府中其他人呢?”叶述安抓着齐老青问道。

    齐老青躲闪开目光,没有说话。

    叶述安心一沉,“那怪病蔓延到城内了,对吗?”

    齐老青嘴张了张,还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一个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攫住了星临,窒息感在清寂的月光中延续,他听见叶述安喃喃了一声:“兄长。”

    叶述安如梦初醒,甚至打了个磕巴,“兄长、兄长在哪?他来过了吗?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六年前烈虹肆虐的砾城,原来发生过这样一场寻觅。

    叶述安夺门狂奔而出时,是恐惧给他的巨大力量,身体的疼痛变得这样微不足道,以至于他穿过巷弄之后拍响陆府大门时十分有力,却长久无人应声,翻身上墙时他崴了一下,入眼是一大片沉寂得不同寻常的房屋。叶述安十五岁才新开府邸,此前一直被养在陆愈希身边,因此对他的居所了如指掌。

    前庭,书房,练武场,昔日熟悉的地方,人都如同蒸发了一般,寻遍府邸未果,再去议事堂与城主居所,遇见无数哀嚎病者与麻布掩面的青衣人,疫病导致砾城人际解离,询问无数人仍不知陆愈希去向。

    苍蝇乱撞般仓皇到天亮,叶述安倚在青石墙上掩住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陆愈希此刻有可能会在哪里。

    良久,绝望与病痛蔓延的砾城中,叶述安抬起了头,看向城南方向。

    那里有一座瞭望塔,高耸入云,视野开阔,可望见出海渔人是否归家。

    一道七色彩虹挂在高塔后的天际,青白底色中的极致绚烂,一夜暴雨落幕,城中人源源不断砸在地上。

    叶述安踏过无数石阶之后,在瞭望塔顶找到了陆愈希。

    他的兄长,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千里眼握在手里,皮肤绛紫色已经蔓延到侧脸,高处的冷风已经刮了他很久。叶述安在确定他还有呼吸时大松一口气,却又在发现自己叫不醒他时提起一颗心,强行镇定,强行思考。最后却在发现陆愈希的手腕上一片烂熟的红时,溃散了神智。

    叶述安发现陆愈希开始腐烂了。

    那一片烂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这一刻,过去与现在如同重叠:不知方向的仓皇寻觅,脖颈熟红的腐烂痕迹,慷慨赋予他那样盛大的美好,最后又稍纵即逝。

    叶述安知道世事无常,他从小就知道,但陆愈希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