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律的声音干涩。

    他自己也察觉了,清了清喉咙。

    他调整了片刻状态,重新打起精神。

    “知意,你理性地想一想,寒商并不适合你。”

    寒商没有出声反驳,许知意也很安静,想听听他准备说些什么。

    “人都说齐大非偶。你不会看不出来,寒商这个人,脑子聪明,胆子大,但是性格极端,做事也很极端,这种人的人生大起大落,好的时候是很好,一飞冲天,但是坏的时候也能坏到底,跌进十八层地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爬得出来。

    “而且他妈妈的事,你也清楚。”

    他提到这个,寒商的眼神立刻阴沉起来。

    裴长律看他一眼,“我不是说,寒商是他爸爸那样的人。我的意思是,他们这种阶层的人,利益纠葛太大,涉及的钱太多,动不动就是生死搏命,和他在一起,说不定哪天走在路上,一条小命就莫名其妙地没了。”

    许知意想起了那辆对着她撞过来的汽车。

    在某种意义上,裴长律是对的。

    “跟着他,并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裴长律越说越镇定,有条有理地帮许知意分析利弊,就像当初在纸上帮她规划出国读博的路径一样。

    “我跟他不一样。我可能不如他优秀,不那么惊才绝艳,但是我是个非常安稳和实际的选择。所谓小富即安,跟着我,有稳定的收入,有受尊敬的阶层,有房有车有绿卡,有舒心的公婆关系,这才是理想的生活。”

    他说:“知意,你还看不明白么?我对你非常合适。跟着我,才能一生安定无忧。”

    许知意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

    那种“安定无忧”的生活,她已经在梦里体验过了。

    寒商忽然悠悠开口。

    “什么‘跟着我’、‘跟着他’,她一直都没有在跟着谁,她的漫画要做成动画,她自己的短片也要去参加菲纳国际动画节了。”

    裴长律还沉浸在他的思路里,完全没听懂:“什么?什么节?”

    寒商懒得解释:“没什么。”

    裴长律深吸了一口气,英俊的脸有点苍白。

    “知意,我不是不喜欢你,当然是喜欢的,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漂亮妹妹。但是我们两个太熟了,我在你这里,一直都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可是我的心现在正在狂跳……”

    裴长律抬手按了一下心脏的位置。

    “……我觉得自己没法呼吸。我不能没有你。在我所有的幻想里,未来的老婆都没有是别人过。过了这么多年,我发现我爸妈的判断非常对,你才是最适合我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再重新认真考虑一次,好不好?”

    许知意没出声,心中疯狂跳戏:裴长律,你觉不觉得你刚才那几句深情告白说得特别特别琼瑶?

    裴长律还在继续:“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好丈夫。知意,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这些年,你一直对我那么好。”

    这件事必须说明白,许知意诚恳地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真的。”

    裴长律的表情并不相信。

    许知意郑重道:“长律,你还记得大肥肉吗?”

    裴长律一脸困惑:?

    “幼儿园的时候,”许知意努力唤起他的记忆,“肉皮上打着蓝钢印的大肥肉。我小班你大班。”

    裴长律突然想起来了。

    两个人小时候,上的是爸妈单位里的家属幼儿园。

    许知意进幼儿园小班时,裴长律已经上大班了。

    幼儿园中午不回家,提供午饭,因为孩子不算多,所有人都在摆着长桌和小椅子的餐厅里一起吃饭。

    问题是,饭菜做得很灾难。

    许知意在人生的极早期,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黑暗料理。

    其中最恐怖的一样东西,就是一种煮出来的五花肉块。

    肉带着皮,除了薄如纸的一两层瘦肉外,大部分都是肥的,而且煮得很浅,肥肉完全没烂,咬不动,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肉块的皮上,带几根硬毛是正常的,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蓝色的检疫钢戳。

    但是老师管得很严,一人一份,每个小朋友都必须要吃光光。

    遇到这种大肥肉时,简直绝望。

    剩菜的小朋友,会被老师一个个点名,在幼年许知意心里,被老师点名是一件堪比地球毁灭宇宙爆炸的大事。

    那天又遇到大肥肉,许知意对着餐盘,绝望得想哭时,有人忽然悄悄从身后猫过来了。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伸进餐盘里,抓起一块肥肉。

    是裴长律。

    “你不喜欢?别哭啊,我帮你吃就行了。”

    裴长律悄悄地把肥肉塞进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