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男人随意而友好地笑了笑。

    沈贴贴只以为那人是音乐学院里靠街头表演赚生活费的学生。他想反正来都来了,于是掏出口袋里的纸钞和硬币,叮铃咣咣全部丢进琴盒里。

    那人愣了一下,开口试图制止沈贴贴:“我不是……”

    一连串短信提示音骤然响起。

    沈贴贴低头看手机,他的朋友穆六月分三次给他转了四万五千美元。

    “怎么突然给我打钱……”沈贴贴喃喃自语道。

    他给穆六月拨了个电话,心不在焉地用口型对男人说“拜拜”,然后移步坐进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里。

    电话铃空响许久,穆六月没接电话。

    皮革座椅嘎吱,沈贴贴收起手机,点火,打转向灯,偏头望了眼后视镜,里面的人唇边分明沾着干掉的奶渍。

    沈贴贴两眼一黑,回想起之前发生的桩桩件件:他偷喝、他给钱、他丢人。目光一晃,他察觉刚才的男人正背着琴盒朝这边走来。

    老天爷啊。沈贴贴脸颊都快烧起来了,哪敢再多停留,一脚油门唰的蹿走了,只剩下迪士尼王子街头独自吃灰。

    鞋子踏过碎石小道,路的尽头有一幢砖红色的房子。

    “喂,宝宝?我刚刚在开会。”穆六月终于回了电话。

    “哦……你等我一下。”

    沈贴贴抱起行李,斜着脑袋夹住手机,用肩膀顶开门,费劲地挤进了房子。他如释重负地放下纸箱,一下一下地用脚把它踢进客厅。

    “六月,你还在吗?”沈贴贴搬累了,有点喘。

    “在啊。”

    “你怎么刚刚突然给我转钱?”

    沈贴贴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脸也热得发红。他径直穿过客厅,打开通向后院的落地窗,白色窗帘呼啦一下鼓起。

    “是房租。”穆六月说。

    “可是你不是说你来b市要跟男朋友一起住吗?”

    沈贴贴吹了会儿风,刘海乱乱的,露出一整个光洁的脑门。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相框,摆在电视柜上。

    照片里有两个嘴角咧到耳朵的小男孩。左边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只博美,右边那个肤色略深,腿上团着只泰迪。

    “嗯,但我本来已经答应了跟你一起住的。”穆六月傻笑几声,“但没想到……”

    沈贴贴也跟着笑:“没想到你终于表白成功了。”

    穆六月是沈贴贴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主修哲学。他最近和喜欢的人同时申请上了b市一所大学的访问学者,准备同居。

    “宝宝,我很抱歉。”穆六月蔫蔫的。

    “没关系啊。”

    午后日光在木地板上印出六块方格,落地窗前立着一架三角钢琴。

    沈贴贴之前来看房的时候就觉得这架钢琴给他很可惜,因为他不大会弹琴。

    沈贴贴伸出食指抹去钢琴上的一线灰,打开琴盖,轻轻按下,闷闷的琴音听上去跟穆六月一样难过而内疚。

    “不过我跟房东约好了,过会儿有人来看房。”他拍了拍琴,安慰般的说。

    穆六月顿了顿,问:“你不是更喜欢一个人住吗?”

    “嗯……”

    沈贴贴抬眼望墙上的挂钟,两点差十分。

    他蹒跚地绕过满地的行李,一头钻进了开放式厨房。

    “是房东来问我的,说他有个学生,一个人来国外读书,正在找房子。人不错,问我能不能接受跟陌生人同住。”

    沈贴贴想泡两杯茶,可是不熟悉厨房的布置。他撅着嘴,视线迷茫地来回扫视,“啊”了一下,从锅碗瓢盆后拎出一个烧水壶。

    “你就答应了?”穆六月好奇道。

    “学生嘛。”沈贴贴灌满水,插上电源,“能帮一下就帮一下啦。”

    屋内窗帘掀起一角,一辆出租车从后院外驶过,碾着落叶绕到正门。来人拾级而上,门口台阶上的麻雀扑腾着飞远。

    沈贴贴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找马克杯:“你几号到b市啊,我来接——”

    门铃毫无预兆地响起。

    沈贴贴肩膀一耸,惊得摔了个屁股蹲。他匆匆挂掉电话,没顾上穿拖鞋就“噔噔”跑到玄关口。

    他按下把手,唰的拉开门。

    日光顺着门缝漏进来,空气中卷来干燥的草叶气,混着一股好闻的乌木香气。

    黑色长发,黑色丝绒西装套,身后背着一个琴盒。

    “你好。”来人比沈贴贴高大半个头,他看到沈贴贴的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沈贴贴半张着嘴,讷讷道:“啊,是迪士尼的那个……”

    那人挑了挑眉,问:“迪士尼?”

    “呃,就是……”

    厨房里的烧水壶滴滴叫了三声,开关自动跳掉。

    他们都听到了。

    沈贴贴仿佛得到救命稻草,生硬地寒暄:“你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