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来医院前,已经有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他还是不想面对——

    “过去,人们一度因疯癫而看不到死期将至,必须用死亡景象来恢复理智;现在,理智就表现为时时处处地谴责疯癫”。

    “有伤害过自己吗?”

    有。

    不止一次。

    过去,因为抑郁,戴岚看不到生命的尽头,必须不断地让自己流血来恢复理智。

    现在,理智就表现为时时刻刻地谴责自己的抑郁——这世界容不下疯子。

    戴岚厌恶这个世界,厌恶这个规设了“精神病”和“疯子”的世界。

    如果给这份厌恶安放一个载体可以让自己好受一些的话,戴岚想把它怪罪到设定边界的人身上。

    不只是医生,不只是精神病理学,而是塑造这个文明产物的整个历史发展。

    “几年前做过一次心理咨询,不喜欢,就没再做了。”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心理咨询师很讨厌,因为他们试图改变病人认知的疗法很讨厌。

    心理咨询适合绝大多数抑郁症患者,但是不适合戴岚。

    这种疗法与其说是医治心灵,不如说是医治整个人,医治用来思考的神经纤维及其幻想过程。

    戴岚从不认为自己的思考的方式和观点出现了问题。

    他对世界的悲观,是从思想沉淀开始,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丧与失望。他对这个世界有着“恨铁不成钢”般的不理解。

    这份困惑,心理咨询师解不了。

    “不排除伤害自己的可能”。

    宋意……这个医生……

    他真的很讨厌。

    像个菩萨一样。

    这是戴岚打开车门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过去,人们一度因疯癫而看不到死期将至,必须用死亡景象来恢复理智;现在,理智就表现为时时处处地谴责疯癫。——米歇尔·福柯

    第四章 在旷野相遇

    戴岚坐上车后,沉默地系好安全带。

    他垂着眼角,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只留给驾驶位那个医生一个冷漠的侧脸,一副“随意吧,我累了”的模样。

    宋意也沉默地挂档起车。

    身边没有刚刚那个话唠,还真是一个安静的世界。

    安静的环境就会让嗅觉格外敏感。

    上车后,戴岚闻到了淡淡的佛手柑的味道。

    下午问诊时,诊室里除了医院惯有的消毒水味,掺杂在里面的那一点香味好像也是佛手柑。

    估计是医生身上的香水味。

    大多数柑橘调留香时间都很短,如果是上班前喷的话,按理来说到下班点应该不剩什么了。而在车内这种逼仄的空间,一丁点的香味都会被无限地放大,空气中弥漫着佛手柑的清甜和香水尾调的皂香。

    戴岚挺喜欢佛手柑的味道——清爽,干净,让人闻着也舒服。

    烦躁的情绪也渐渐被佛手柑的香气抚平。

    戴岚觉得宋意这人挺神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种气味……这些细微末节的地方就能给其他人带来不小的影响。

    戴岚扭过头,正视道路前方,随意问了句:“刚刚那人是你朋友?”

    宋意开着车,反应稍微慢一点,答道:“嗯,大学同学。”

    过了两三秒,路况稍微好了一点,他又补充道:“闻越,我隔壁诊室的主治医师,比较擅长青少年情绪障碍。下次复诊的时候你可以留意一下走廊里的人,去我旁边那屋问诊的病人年纪都很小。”

    “嗯,”戴岚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挺适合和小孩子相处。”

    言外之意说闻越幼稚,宋意听后笑了笑没说话。

    车逐渐往市区开,戴岚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他想了想说:“宋医生,要是顺路的话,麻烦送我去月湖花园吧,胳膊没事,我装的。”

    宋意根本没理会胳膊的事,反而在听到戴岚住处的时候稍稍惊讶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住医科大附近?”

    戴岚下意识地说:“有没有可能它也在月大附近?”

    月港大学和月港医科大学紧挨着,但月湖花园确实是离医科大更近一些,出了小区门走两步就到了。

    每次有同事听到自己住月湖花园后,都会调侃两句,说戴老师怎么买了兄弟院校的“家属楼”。

    但这次不对劲,戴岚说完才意识到,宋意并不知道自己在月港大学教书,为什么也会惊讶自己住在了医科大附近?

    “宋医生,你和我住一个小区吗?”

    “嗯,”宋意目视前方点了点头,“毕竟离学校近。”

    “但离你上班的地方可够远的。”

    “我只有周三和周六才会来心理健康中心这边,其余大部分时间在三院。”

    月港市第三人民医院有两个院区,主院区在市中心,就在月港医科大学后身;而心理健康中心这个院区建得有点偏,直接设在了郊区,倒是离月港大学也建在郊区的新校区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