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岚再一次推辞,像小朋友不想写作业,和家长讨价还价一样:“一会儿吃吧。”

    宋意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把药放到戴岚手上拍了拍,这是他鼓励病人时常用的肢体语言,“胶囊的,不苦,吃吧,我看你吃。”

    “哎呦——你哄孩子呢?”再怎么不情愿,戴岚现在也是情绪正常的状态,这话听了之后简直要羞死,再想到今早自己那些无比矫情的行为,觉得这脸真的没地搁了。

    宋意抬手,在空中犹豫了一秒,然后落在了戴岚的肩上,依旧是蜻蜓点水地拍了一下,“戴老师,我可不就是在哄你吗?”

    作者有话说:

    来吃颗酸甜口的糖(老母亲捧茶笑)

    第十八章 祛魅

    戴岚接过药,低着头抠着锡箔纸,抠了半天也没抠开,像是故意的一样。

    好不容易把药掰出来一粒后,戴岚又问:“吃几粒?”

    “吃两粒吧,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戴岚掰出两粒胶囊,放在手心上,一把倒到嘴里,还是没用水顺,仰头直接吞了。

    宋意光看着都觉得卡嗓子,问道:“不喝水吗?”

    吞咽时,戴岚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摇了摇头:“不习惯喝水。”

    宋意起身给戴岚杯子里续满了水,递到了他手上。

    “最近睡得不好吗?”

    休息室暖和,热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戴岚手心。他知道宋意在借着闲聊来给自己复诊,挺烦的一件事,但这种感觉就像正午的阳光和温热的纸杯一样,再烦心里始终也是暖的,冷不起来。

    “挺好的,不用担心。”

    “今天回去之后能好好吃药吗?”

    “我尽量。”

    戴岚不想骗宋意,也不想敷衍他,但实话实说就显得自己态度很差劲。

    果不其然,宋意对这个实话不是很满意。

    “吃药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抑郁症是可以痊愈的。你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向你保证,不到一年,你就会恢复得和生病之前一样。”

    戴岚迷茫地抬起头,望着宋意的眼睛,四目相对时,他妄想把自己的痛苦可视化,让它透过空气就能被宋意触摸到。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人得认命。病是命里带的,逃不掉。”

    戴岚觉得自己越来越迷信了,从菩萨到佛光,再到现在的认命,他像个迷茫的信徒,跌跌撞撞地走到每一座寺庙前,去找和心中的神明一模一样的佛像。

    宋意挨着床边坐了下来,把和戴岚之间的视线移到平齐,看着他说:“那我出现在你命里你认不?认我就是来给你治病的。就像我认你出现在我命里,我就得想办法帮你把这个劫渡过去一样。”

    宋意这话落在戴岚心里并没有很舒服,他的表情依旧很痛苦。这种痛苦就像是昨晚他握着药瓶看“禁酒禁烟禁咖啡”那七个字一样——飘着,什么都是浮在空中的,他抓不住。

    稍顷,戴岚苦笑了一声:“宋医生,你对所有的病人都这样吗?”

    宋意也不是很喜欢戴岚现在笑里带苦的表情,他微微皱起了眉毛,问道:“都怎样?”

    戴岚伸出手,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一下,比划了半天他才意识到他想说的不是手势能表达的,就把手放下了,含着笑说:“就,像个菩萨一样。”

    “对其他病人是,对你不是。”

    宋意答的不假思索,他这份果断让戴岚觉得很难堪,觉得自己真不愧是精神病啊,净聊一些有的没的。

    “你不问我对你什么样吗?”

    戴岚摇了摇头,过一会儿又点了点头,“本来不想问的,那我现在问问。”

    “对你有私心,甚至有点坏,还有点虚伪。”

    私心、坏、虚伪。

    戴岚不知道宋意是怎么把这三个负面词汇描述得这么坦然的。

    他说得太敞亮了,不仅没有上位者的架子,还没有忏悔者的自惭形秽,就像一个旁观者,把自己抽离在外,去描述一件和他全然无关的事。

    戴岚听完之后笑了:“宋医生,私心要是像你这么宣之于口,就不是私心了。”

    宋意没觉得好笑,他反而很严肃:“戴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病,你不说我也不会问。但你不是一个脆弱的受害者,所以悲伤的根源只能是无可奈何的客观事实。我刚刚说,一年就能治好的时候,你其实挺不以为意的。我没说错吧?”

    戴岚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觉得一年的时间,这个世界仍然不会好起来,所以病好了也没什么意义。你宁愿清醒着承受痛苦,也不愿意装作乐观,改变对它的看法。”

    宋意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知道,在思维认知上,我很难劝到你,这应该也是你不喜欢心理咨询的原因。但是,戴岚,你得认,你得认你就是生在这个世界,你要用你的一生去接受它,哪怕不是乐观地接受它,你也可以把它掰开嚼碎地去描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