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知道戴岚今天什么事都没有,有体检的事悬着,他不可能和学生约见面,找这么个借口无非是不想在医院待了,和医院相关的一切都不想接触了。在不想接触的人事物里,自然也包括身为医生的自己。但宋意没道破,依旧是笑着回他说:“也好,那晚上见。晚上你也不用提前来接我,我每次都没能准点下班,你别等太久。”

    戴岚“嗯”了一声,有点后悔刚刚撒了个小谎。

    其实检测结果出来后,那些恐慌的情绪已经在心里散个大半。但不知道为什么,戴岚又开始纠结起来了——宋意不在他眼前,他心不安;去见宋意的话,又觉得自己现在太狼狈。

    纠结的念头没转过弯来,情急之下就只会撒谎,还撒得很假。戴岚想解释两句,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无比响亮的一句:“帅哥哥!我给你唱歌啊!”

    戴岚:“……”

    你上次可没说,这个唱歌难听的病人会叫你“帅哥哥”。

    作者有话说:

    是等了很久也还等不到而沉默/是黑色与红色总躲不掉的重合/是能燃烧河流与你我的野火——旅行团乐队/吴青峰《红色的河》

    第四十一章 异托邦

    宋意新收的这个双相病人,躁狂的时候会以头抢地,见不见到人都一个劲地磕;抑郁的时候会去护士站打坐,边坐边哭,哭到昏厥;只有在正常的时候才会拉人唱歌。

    这段时间宋意也发现了,这小孩还是个颜控,专拉长得好看的人唱歌,要是眼前路过一个更好看的,就立刻撒手,转身去缠那个更好看的。

    现在,病人抛开钱医生,径直跑向了宋意。

    宋意无奈地看了钱医生一眼,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钱医生倒是乐开了花:“果然,这孩子最缠你。宝那你就缠着你宋哥哥吧,姐姐去其他地方了。”

    宋意无奈地扶额,只好安抚加威慑并施,算是暂时管住了这个爱唱歌的颜控。

    忙完眼前的事,他才有空拿起手机跟戴岚解释一句:“岚哥,刚有个病人。”

    “没事,你忙你的。”电话那边戴岚都听到了,他没挂,就耐心地等着,听着音觉得好玩。

    宋意训人的样子,在别人眼里,可能有点凶神恶煞的,但在戴岚这,也就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奶凶奶凶的。只要宋意不是真生气,他发这些小脾气就跟卖萌似的。

    “岚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意换了只手拿手机,边走边说,路过两个病房后走到了一个拐角,他站在那,准备安心把这个电话打完,“不许瞎想了。报告数值很好,身体没问题,心理状态也正在变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明白吗?”

    宋医生又开始哄孩子了。

    每次被他这么哄着,戴岚都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一下。以前笑是为了给宋意一个反馈,告诉他自己有被安慰到,可别再哄了,怪难为情的,后来就变成习惯动作了。

    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睛,戴岚抬起手挡着太阳,在门诊部出入口附近徘徊着。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抬起头,望了一眼心理健康中心门诊部的牌子——红色黑体,如同被高悬在屋檐的十字架。

    戴岚在这时想起了《我们俩不会道别》的第二节——

    我们俩走进教堂,看见

    祈祷、洗礼、婚娶

    我们俩互不相望,走了出来……

    为什么我们俩没有此举?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当初会给宋意念这首诗了。

    在当今的社会语境下,爱情常常和婚姻紧密相连,它象征着种族的延续,象征着社会新陈代谢的最小组成单元。但戴岚不喜欢。如果说,自己也配拥有这样纯粹的情感的话,那他希望,爱情能够和死亡编织在一起——即便是开心、即便是欣慰、即便是被温柔和满满的爱包裹着,他仍然不能抛下由死亡带来的苦涩与沉重。

    戴岚把手机贴近耳朵,眼睛没什么焦距,嘴里淡淡地道出一句痛苦的发问,心里等待着一个近似于神圣的审判结果:“宋意,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

    而宋意清澈的声音透过听筒,穿越鼓膜,激荡在戴岚的脑海里,把悲伤逐一击溃,把苦涩依次消解:“怎么会呢?你现在赶我走我都不走了。”

    爱情实在是太荒谬了。它使人习惯通感,习惯幻想,习惯把自己浸泡在蜜糖罐里,把世间万物都包裹成糖的样子。

    此时此刻,就连悲伤也穿上了的外衣,变得蓬松柔软,变得缱绻多情。

    戴岚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感里,笑意从心底一点点洋溢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