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个小妖女接的是个高壮的男人。方仪忽视花蓓挥舞的双手,转过身去。

    “那是钟荩的爸妈。钟荩,你记得吧,负责戚博远案子的检察官,我俩是同学,也是朋友。”花蓓娇笑着地与常昊拉着近乎。她真的是没辙,钟荩那边有原则,不漏一点消息,她只有走常昊这条路线。其实,她有点怕常昊。

    疾行的常昊停下脚,看看远处的方仪、钟书楷,又看看花蓓。他何止记得钟荩,她简直就是阴魂不散。他本想隔两天再来宁,她一通电话,搅得他计划大乱,这不,庭审一结束,他就去了机场。一下飞机,就看到这位花记者。

    花记者穿得像朵花、笑得像朵花,但他眼睛不花。

    “钟荩妈妈是个美人,钟荩也很漂亮,对不对?”花蓓难得见常律师发愣,急忙抓紧时机。

    “我不觉得。”常昊又恢复了刚才的面无表情,脚步加快。花蓓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常律师,我听说你已经找到了对戚博远非常有利的证据,有这回事吗?你这次来宁,是特地见戚博远的女儿么?”

    常昊冷笑:“我要是有,戚博远现在干吗还坐牢里?”

    “你的意思是你……也认为戚博远有罪?”

    “有没有罪,由法官说了算。对不起,我的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徐徐停下,常昊把行李扔给司机,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嘿嘿,我可以搭个顺风车么?”花蓓一甩头发,眨了眨眼。

    常昊不太情愿地往里坐了坐,花蓓朝司机笑了笑,“我在城市报社下车。常律师,到目前为止,你辩护的案子很少输,这次你有没有把握赢?”

    “花记者,你挨我这么近,是想我抱还是想我摸?”常昊问道。

    开车的司机噗地乐了。

    花蓓闹了个大红脸,往边上挪了挪。

    “钟检不是你朋友么,你去问她,她赢的概率有多大,那么余下的就是我的。”常昊说完,就闭上了眼,一幅谢绝打扰的姿态。

    花蓓被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给怒了,“你以为我不敢?”

    常昊不出声。

    她调出钟荩的号码,“荩,你在办公室,还是在看守所?”

    常昊把身子往下探了探,让自己躺得舒服些。

    “你和戚博远女儿约了见面?哦哦,那我们待会再联系。”

    常昊倏地睁开眼,问司机:“到市区最快还要多久?”

    “十五分钟。”

    “好,那麻烦你了,请把我送到梧桐巷。”

    “你去梧桐巷干什么?”花蓓知道梧桐巷,那里有钟荩的小屋。

    “花记者,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常昊坐直了身子,把刚刚松开的领带又系好,还用手划拉了两下头发。

    花蓓白过去一眼,撇撇嘴,再理也是一鸟窝,哼!

    司机先把常昊送到梧桐巷,再送花蓓回报社。花蓓想跟着下车,被常昊凛冽的眼神给打消了主张。

    南京今天又下雨了,巷中青色的地砖湿得打滑,有几株小草从墙角的砖缝间冒出点芽尖,伸出院墙的花树也打了苞,再过不久,这条小巷将是满目姹紫嫣红。

    常昊走了几步,就看到钟荩了。

    钟荩习惯地提着她那只黑黑的大公文包,穿了件墨绿色的棉衣,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她脖子里的灰白格子围巾。她贴着墙角,仰起头,眼睛紧闭着,任密密的雨从空中淋下来。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常昊冷哼一声,所以他喜欢钱,而不喜欢女人。

    “你在干什么?”

    钟荩睁开眼,看清来人,忿忿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我的委托人。”

    “好像你的委托人是远方公司吧!”

    常昊沉默,静静地看她,眼底神色瞬息万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她也是我的重要证人。”

    “那总有先来后到。”

    “我是昨天早晨预约的,你呢?”

    钟荩咬唇,“行,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等着。”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么,对你的公诉不利?”

    “你个神经病,到底想怎样?”她本来就心情很郁闷,现在更坏了。

    “一起进去,机会平等。敢不敢?”

    钟荩微微一笑,“我要是不接下你的战书,就是孬种?”

    常昊冰着脸朝前走去。

    钟荩握了握拳,抬起脚,心口隐隐作痛。

    戚小姐为什么要租住这里呢?这是她的“小屋”呀!

    17,幻化成风(中)

    开门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皮肤瓷白瓷白的,柔顺的长发,又黑又亮。她的眼睛偏细偏长,嘴唇也薄,然而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使她的五官显得精致、紧凑。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居装,站在泛绿的紫藤架下,美得令人窒息。

    常昊不禁也在心中惊艳一番,斜着眼看钟荩,她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表情都凝固了。

    “我是卫蓝。”女子优雅地伸出手。

    钟荩下意识地回握,她不止是表情凝固,就连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发根胀痛,眼窝里像有火在烧,一股腥甜慢慢从心窝往喉咙口漫上。

    上帝,不要这样残酷。

    上帝没有听到她的哀求。“外面在下雨呢,快进屋。”凌瀚站在屋檐下,推了推眼镜。

    他像是站了有一会,两肩被飞扬的雨丝打湿了,镜片上也蒙了一层雨雾。

    那从镜片后射过来的目光像一张丝网飘过来,将钟荩紧紧缠住,她不能动弹,她不能呼吸。

    那天,也是这样的感觉。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凌晨到达北京,又是公交,又是地铁,她找到那幢楼。

    她没有告诉他她过来,因为她没办法告诉,他的手机要么关机,要么就是无人接听。

    而她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住在四楼。

    她背着包,佝偻着腰,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上挪,终于爬到四楼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不是她的了。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敲了三下门。几秒钟之后门从里面打开,穿着睡衣的凌瀚站在她面前。在他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用近于惊恐的声音说了句:钟荩,你……你怎么来了?

    她缓不过气来回话,就在这时,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响,凌瀚,我不小心把碗打破了。

    一张俏丽的容颜就那么跃入她的眼帘,那样的美人,看一眼就不会忘记。

    美人眼里只有他,没有看见门外的她。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如踩风火轮。

    不懂生活为什么喜欢安排这样狗血的情节,难道它很经典,它很催泪?

    其实这样的结局已经很he了,他们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戚博远说女儿怀孕了,凌瀚说他要结婚了,景天一说陪戚小姐过来的人吓他一跳,世界真不是一点的小。

    初见戚博远时的一点错觉,原来也是有缘由的,他们是一家人,耳濡目染,自然总有雷同的地方。

    是她太笨。

    相爱是真的,只是一辈子实在太长,在这漫长的生命里谁能笃定不会遇到更值得爱的人呢?

    “钟检,请喝茶。”不知道怎么进的屋,已分宾主坐下。她的面前是一杯飘着芬香的茉莉花,常昊的是碧螺春,不管哪一杯,都清香袭人。

    茉莉,她喜欢的小花,思维苍白而又苦涩。

    凌瀚就坐在她对面,目光相遇,她转开,看着外面的雨,雨似乎大了起来。该带把伞出来的。

    常昊不住地瞟着钟荩,他没有看错吧,她在走神?

    “我先声明一声,请称呼我卫小姐或者卫蓝,我不姓戚。”卫蓝先说的话,“戚博远是戚博远,我是我。和他结婚的是我母亲,我和他没有关系。在我上大学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你痛恨他?”常昊问道。

    “以前不,但也没有好感,现在我更不会尊敬一个杀害我妈妈的凶手。”卫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恨意。

    “据我所知,她和戚博远是一对恩爱夫妻。”

    卫蓝冷笑,“你用肉眼能看到空气中被污染的尘粒吗?可是它明明就存在,你在公园散步,自欺欺人呼吸到的是新鲜空气,事实呢?”

    常昊点点头,侧目看见钟荩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茶几下方的一张俄罗斯进口的羊毛地毯,坐在对面的凌瀚则把目光转向了门外。

    “哦,那原来是假像!”

    卫蓝激动起来,“他是百分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许多人都被他骗了。我妈妈为了她不惜抛弃我父亲,他们还是青梅竹马的同学。而他把我妈妈又当作了什么,是他的保姆,是他的囚徒。他不允许我妈妈与外人交谈,也不允许我妈妈领朋友回家,他甚至在家里安装监控录像,监视我妈妈的一举一动。我妈妈都忍了,所以我也恨我妈妈。她被杀,是她自找的,是她的报应……其实他们已经分居很多年了,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对不起……”

    卫蓝突然捂着嘴,往洗手间跑去。

    “都三个月了,卫蓝孕吐还很厉害!”凌瀚回过身,清澈的眸底流淌着浅浅的担忧。

    一股冷风夹着雨意穿堂进来,钟荩只觉得连心口都被冷风穿过,针刺一般的疼,一点点蔓延。

    卫蓝漱了口回来,白晰的丽容添了一抹红晕。

    “戚博远有没虐待过你?”常昊等她坐定,又问道。

    卫蓝咄咄地瞪着常昊,“他给了你多少钱,你居然为他来辩护?他那样的人,不该死吗?我来南京,不是为了替他开脱,我是丢不开我妈妈。我的外婆阿姨们因为戚博远,都和她断绝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