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波动使他形如海上之舟,一阵飓风吹来,便搅得他四处颠簸。

    “今日是孤冒昧了。”男人敛眸,面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他捻起一旁的茶壶往桑岚面前的茶盏中添了些水,“王妃勿要放在心上。”

    “没……”

    桑岚摇了摇头刚想说没关系,然而话刚出口便被人打断。

    “——塔塔以为,孤要说这些吗?”

    玉质的茶盏被人轻轻搁置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随着男人慢条斯理地抬眸,那种无形之中的压迫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细长的竹叶青无声无息地缘着他的四肢攀附上来,覆在他的耳畔轻缓地吐息。

    在男人重新开口之前,桑岚抢先出言——

    “谢流庭,或许……你试试其他人呢?”

    桑岚抿了抿唇,低声提议,“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虽然这人先前的言行已经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情感是这世间最脆弱、最不确定的东西,轻易便可消逝或转移,同他阿父阿母那般的,终究是少数。

    视线交错间,谢流庭眉眼舒和,笑得极尽温柔,他拂袖起身,缓步走到桑岚身后,继而微微俯下身来,展臂环抱住了他。

    “我心匪石…”谢流庭长叹一声,挨着桑岚的脸颊轻轻抵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桑岚闻言微微凝眉,置于腿上的手缓缓收紧,不觉将那华贵的浮月锦攥出几道褶皱。

    停顿半晌,他还是道出了心底真正的忧虑——

    “那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塔塔,死亡并不是小事,不可儿戏。”谢流庭并非忌讳这些事的人,但遇上桑岚,他便敏感许多。

    “我并非儿戏。”桑岚抿了抿唇,随后正色道:“若我不在了,王爷又当如何?”

    身后亲昵地环着他的人沉默片刻,随后收紧了手臂,将下颚埋进他柔软的颈间。

    “有言道,日烈而竭泽。”

    男人的嗓音依旧沉润矜雅得犹如缓慢奏响的古琴。

    谢流庭一手拥着桑岚,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背逐渐向下,缓慢而不容拒绝地穿过他的指缝,无声无息地与他十指相扣。

    “然,若无日光的照射,海,亦是会枯竭的啊。”

    桑岚听懂了。

    他怔愣在原地,恍惚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谢流庭的话。

    他原以为,就仅这短短数月,就算对方对他……这份感情也不会有多深,然而——

    桑岚垂下头,亲眼看着自己被男人覆盖着的手在微微颤抖。

    “塔塔在害怕么?”

    谢流庭面上带着绷到极致的隐忍,随后道出裹挟着怜爱的叹息,“可是怎么办,孤没法放手了。”

    沉默中,落入耳尖能听见的除了间或掠过的风声,唯有彼此之间轻缓的吐息。

    “谢流庭。”桑岚敛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世人皆道君子孤高自恃,唯有俗人才耽于情爱——我原以为,你是君子。”

    他以为这话至少会让男人升起薄怒。

    ——并不是因为他说对方不是君子,而是他的话,无形当中贬低了对方的心意。

    然而谢流庭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沉闷的笑意自身后紧贴着他的胸腔中响起,隔着柔软的衣料,桑岚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前的震动和心跳的声音。

    “叫王妃失望了。”颈窝处被人用下巴不紧不慢地蹭了蹭,颊侧的男人笑意澹澹,“然孤非耽于情爱…只是心系一人罢了。”

    下颚被人向上拖起,桑岚顺着男人的力道微仰起头,紧接着便感到一道温凉柔软的触感印在他的颈后,并沿着他的肌肤缓慢移动至颈侧。

    恍惚间,竟真有一种被细长的蛇类攀爬舔舐的感觉。

    “我……”桑岚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张了张口,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谢流庭说得对,他是害怕的,他害怕他答应这人,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顶上的阳光被枝叶切割得形同碎金,盯久了看,似乎连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谢流庭攥着他的手,就着拥抱的姿势将之扣在他的小腹间缓缓收紧,用力之大似乎想借此将他嵌进骨血里。

    “孤没见过你说的塔格里花,但是孤猜想,你一定如你母亲所取的名字,像极了那种花——随性又漂亮,跟着风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孤的身边。”

    谢流庭的语调忽然变得既低又沉,好似鎏金香炉里即将被点燃散尽的余烟。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男人彻底地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在桑岚面前。

    “孤心悦于你,塔塔可愿……回头看看孤?”

    随着男人话落,桑岚抑制不住地浑身一颤,他努力睁开眼,却发现视线仍旧模糊得不像话。

    忽地,面颊处沾上一丝凉意,起先,他只以为是晴天落雨,直到水液源源不断地滑落,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落泪。

    几乎是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桑岚猛地用力一把挣开了谢流庭的怀抱,随后匆匆起身,背对着男人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这才转头看向对方。

    先前将他拥得死紧的人,此刻却顺着他的力道退开几步。谢流庭薄唇抿得平直,素来沉静的面容上此时带上了些落寞。

    桑岚轻轻吸了吸鼻子,一张口却发现语气中竟带上了鼻音。

    “你不该说的…你为什么要说?”

    少年嘴角的弧度微微下撇,卷翘的睫毛上沾了点晶莹的泪珠,乍看之下竟显得有点可怜。

    谢流庭对上桑岚那双沁着水色的眼,无声地、低沉地叹了口气。

    “孤似乎…总将你惹哭。”

    谢流庭说着迈前两步,试探着抬手,重新将桑岚拢进怀里,见人没有反抗,便得寸进尺地用掌心按着桑岚的腰将他揽紧了些。

    “实在抱歉。”

    “山水一程,已是有幸,然孤实在过于贪心。”谢流庭的声音悠悠响起:“塔塔……可否再陪孤走一段路?”

    他似乎隐约知晓桑岚的顾虑,没有以“永恒”作为束缚,而是给他留下了一条无形的退路,在剖明了心意之后,又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桑岚的手上。

    桑岚没有说话。

    几次反复地呼吸之后,他睁开眼,从谢流庭颈间抬起头,目光落在男人衣襟处被他濡湿的那片水渍上,神思有些发散。

    ——这件事既影响不到漠北的利益,也不会有损他自身的安危,是可以由他自己做决定的、他一个人的选择。

    一个听从心声的机会。

    ——这样啊。

    桑岚于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倏然想到,眼前之人确实颇具城府与心计——以真心作赌,清醒地沉沦,却又要邀他共赴。

    实在是太狡猾不过。

    那条细长的竹叶青已经顺着他的肌肤缓慢地游移至了胸口,桑岚却并不抵抗,也并未心生反感,或许是赌定了对方绝不会对他探出獠牙。

    “谢流庭。”

    桑岚抬头,精准地对上了男人望过来的眼。

    他的话没说完,但谢流庭从那双清冽的碧眼中明白了他的答案。

    于是,自始至终便萦绕在他身侧的苦涩药草香更深层次地侵入了他。

    当彼此真正地唇齿相依时,桑岚第一次感受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吐息——谢流庭的吻如他本身一般和风细雨、温柔而绵长。

    纵使不带着什么过强的侵略性,桑岚却在这连绵不断的吮吻中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像是被一片广阔的深海所包裹,在随之沉静起伏、感受其中包容的同时,又不经意地触摸到了其下掩藏着的危险。

    在一次深吻之后分离的间隙,谢流庭紧贴着他的唇,双目直视着他的,温和的嗓音中带上了些哑意,“不喜欢的话,便推开孤罢。”

    说罢,又重新覆了上来,比前一次更深地掠夺了他的呼吸。

    本是情侣间的欢愉之举,但当桑岚终于从这场漫长的亲吻中脱离之后,眼泪却掉得比之前更凶,几乎是每一眨眼,都有透明的珍珠顺着面颊滑下。

    他只能背倚着不知何时被人抵靠上的树干,张着唇逐渐平复着吐息。

    “分明哭得这么可怜,怎么却不推开孤?”谢流庭的指腹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幽暗的眸底氲出深沉的笑意,“塔塔这个样子,会让孤误以为……对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桑岚闻言瘪了瘪嘴,喉结轻轻滚动后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谢流庭。”

    “嗯?”

    “……你是混蛋。”

    (注:“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自《诗经》)

    第27章

    由于他接吻后的反应实在太招惹人,桑岚被某个男人压在树下抱了又抱,亲了又亲,直到颇有些受不住了,才微微偏过头一把捂住谢流庭压过来的唇。

    “不可以了……”

    桑岚抿了抿唇,努力忽略唇瓣上传来的痒麻,目光左瞟右瞟就是不看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他身前的衣襟在接吻过程中微微开散,堂皇地露出柔软的颈项与一点蜜色的锁骨,看起来像是一支被蹂.躏至瓣叶散乱甚至流溢出花汁的花朵。

    谢流庭敛眸瞧着眼前人勾人的模样,露在外的一双凤眼微微一弯,与桑岚迷乱的模样不同,男人在那般缠绵地亲完人之后仍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端方姿态,仅眼中毫不掩饰地显露出一丝意犹未尽。

    “最后一次…塔塔,最后一次,好不好?”

    谢流庭俯身压紧了些,隔着桑岚的手掌与他对视。边说着,男人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缓地摩挲着那段如玉质感的骨节,用近乎诱哄的语气低声唤他。

    耳廓及腕骨处同时传来细微的痒麻,桑岚强作镇定地微微偏过头,殊不知声线中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你先前也是这样说的。”

    一面用这副低沉又惑人的嗓音一本正经地恳求,一面将他亲得喘不过气来。

    偏生他还次次心软,让对方得逞。

    桑岚向后缩了缩,说话时的嗓音因为先前的亲吻而变得有些沙哑,思绪也因此有一瞬间的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