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这样——那又如何?”谢迎低喝一声。

    “你当真以为孤只有禁军这一支兵卫么?孤的府兵与亲军可不是吃白饭的!”

    谢迎说着,目光略过周围的朝臣,“何况,那些臣子的家眷还在孤的手上,今日,他们就是不想拥立孤也得拥立,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

    “啊……”

    随着谢迎话落,殿门处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的嗓音,音量不大,却莫名地吸引了殿中人的视线。

    而神色姿态自始至终都保持平稳庄重的谢流庭,则在那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便略带诧异地猛然抬眸看去——

    殿外发声之人迎着众人的目光缓步踏进,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因为打斗而沾上了些灰尘,这般却不使他气质显得狼狈,反而衬得他愈发凛冽而夺目。

    桑岚一脸沉静地将手中按着五花大绑着的人往殿中一推,低声开口:“这是二皇子殿下的近卫兵统领罢?”

    “倒是颇有些本事。”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评价,目光澄澈又无辜:“我和沈小将军为了生擒他,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谢迎闻言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在看见那人的一瞬间,脸色便迅速衰败下来。

    他清晰地意识到——

    最后的退路,亦被斩断了。

    今日之事,已成败局。

    这场看似剑拔弩张的逼宫,最终落幕时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一出闹剧。

    二皇子谢迎被押下待审,其他的大臣也缓慢地从当前的境况下回神。

    一切事情似乎在他到来的时候已至尾声。

    “谢流庭。”桑岚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人,“抱歉,我好像来……”

    “晚了”两个字还未出口,他就被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拥抱紧紧拥住,然而抱着他的人也只是非常克制地抱了一瞬,又很快地离开。

    “看来之前给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谢流庭垂下的凤眼中情绪晦暗不明,他抬手蹭去桑岚面颊处沾着的一点灰,语调沉沉:“塔塔为何要以身涉险?”

    “这算什么险。”桑岚扬了扬眉,“不要小看我啊。”

    他神色认真又可爱,似乎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事实,却让谢流庭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心头骤然涌起的、想要将人彻底吞吃的情感。

    ——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桑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彧王妃。”

    旁侧倏然响起一声轻唤。

    桑岚转过头,恭敬应到:“陛下。”

    倚在榻上的帝王看向他,沉沉唤道:“你来。”

    “你们都出去罢,朕欲同彧王妃说几句话。”说罢,炆帝轻轻摆了摆手。

    众臣听令陆续从殿中退出,唯有谢流庭像是预感到什么一般,在殿门前顿住了步伐,停驻了片刻后,才缓缓退出。

    却并没有回头。

    等所有人都退去后,殿中只剩下桑岚与炆帝二人。

    “陛下想同我说什么?”

    望着眼前的炆帝,桑岚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对方是促使他来到这片陌生国土、以伪装的身份生活的罪魁祸首,他本应是怨怪的,但对方此时衰弱病态的模样又叫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那孩子,很喜欢你。”

    很突兀的一句话,却让桑岚蓦地一顿。

    “朕很确信,你已经成了他的软肋。”炆帝微微抬了抬眼皮,正对上桑岚的看过来的眼,“而一个坚不可摧的帝王,不能拥有软肋。”

    “大晟——如今这个国家,正处于鼎盛之时,正需要一个能够将它托举到更高处的人。而这个人只能是怀策,也只有怀策有这个能力。”

    连续说了这么一段话,炆帝的嗓音已经变得微弱而干哑,但他却微微偏头,拒绝了桑岚递过来的茶盏后继续道来:

    “他是朕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语罢,就在桑岚以为炆帝想让他离开谢流庭时,对方却说:“他与朕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也要比曾经的朕更勇敢与决绝,或许……某些朕做不到的,他能做到。”

    “你或许,可以相信他。”

    彼时的桑岚被炆帝这副交代后事的口吻吓到,没去细想这些话到底有什么含义,直到很久以后终于明白,却又已经太晚。

    “陛下。”桑岚情急之下伸手握住了炆帝的手腕,不自觉地将他当成了自己的长辈,“我唤怀策进来看看您。”

    “或者,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妃子!”桑岚语气急促了些,眼中因为心中升起的某种预感升起了水光。

    “不必了。”炆帝微阖了下眼,过了许久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这许多年来,朕亏欠了他太多,我怕那孩子怨我。”

    “至于他们,吵吵嚷嚷,太叫人烦心。”

    “……你且扶我躺下罢。”

    而当桑岚真的小心翼翼地将炆帝扶着躺下后,靠在枕中的帝王却像是因为方才说的那些话而耗尽了力气,阖着眼许久都没有反应。

    直到桑岚重复唤了他几次以后,才微微掀开眼皮,睁开一条细缝。透过那条缝隙,桑岚却再也看不见初见这位帝王时对方眼中的神采。

    “父皇,怀策他,应当是不怨您的。”桑岚压下喉间泛起的苦意,轻声道:“您一定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父亲。”

    “朕信你。”

    良久,炆帝才应道,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很低,像是一缕即将被残阳化开的云。

    “你走罢,朕累了,该歇歇了。”

    “我听见长怜……在唤我了。”

    桑岚走出殿门的时候,迎面袭来的秋风萧索而凄凉,伴随着轻缓又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他在伫立片刻,便听闻身后的宫殿内传来宫人夹杂着悲恸的高声宣告。

    万里晴空骤然变得沉暗无声,像是在遗憾,又像是在缅怀,为了某位曾经塑造了一个伟大王朝的帝王的离去。

    第36章

    炆帝星驾后,彧王谢流庭奉先帝遗诏,于灵前继位,成为新皇,并定于先帝丧礼后一月行登基大典。

    这场皇位的交替就此落下了帷幕,其过程看似平和而没有流血之争,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方晓得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无人敢质疑新皇皇位的取得——参与了全程的众人心知肚明,哪怕没有这道诏书,彧王殿下凭借自己的手段,恐怕也会成为继任皇位当之无愧的人选。

    有通晓时局之人暗中猜测,就连两位兄长接连败落的背后,恐怕也有这位看似儒雅新帝的手笔。

    而这些诸多的猜测以及暗自流动的不平,都随着先帝的葬礼一同落在了泥里,如同没入泥潭的石子,再也没了声息。

    在新皇主持举行丧礼的同时,朝中的血液以及皇城中的人手也在不经意间进行代换更迭。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隐有动荡之势的朝纲便在谢流庭的雷霆手段之下彻底稳固下来。是以,还未及登基大典,朝野上下便尽数剩下彻底臣服与拥护的声音。

    桑岚从炆帝逝后的那一日,便一直如往常那般陪在谢流庭身边,见证了他怎样沉着且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先帝的丧礼,又怎样狠辣而果决地整顿了朝堂,处理了各种各样在他看来称得上纷繁复杂的事务。

    这个男人看似温和亲善,实则强势而冷静,不管是心性还是行事,都足以令所见者叹服。

    但桑岚却觉得,这段时间的谢流庭,平静又理智得可怕,就连炆帝逝后,对方都并未落下一滴眼泪,甚至连悲伤的情绪都寥寥,唯有那日在清心殿外,听闻驾崩的消息后,拥着桑岚沉默了很长时间。

    “塔塔。”

    “……塔塔?”

    被人轻唤回神,桑岚顿了顿,从许久未曾翻动的书页中抬头,对上身侧谢流庭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是陷入沉思了很长时间。

    “啊……抱歉。”桑岚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划了划纸面,缓慢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谢流庭见状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反倒直起身向他走来。他们之间不过两步的间隔,是以谢流庭几乎眨眼之间就到了桑岚的身前。

    他们如今所居的寝殿较之原本彧王府的卧房宽敞了数倍,但两人所用的桌案却仍然如原先一般,保持着一个亲近的距离。

    谢流庭有时在寝殿中处理政务时,也未曾避讳过他。

    额间覆上一只温凉干燥的手掌,苦涩的冷香靠近,桑岚一抬眸便对上谢流庭含着关切的凤眼。

    “可是今日身体有所不适?”

    桑岚眨了眨眼,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喔。”

    “那是乏了?”

    “……也不是。”

    听他这么说,谢流庭收回了手,细细端详了他两眼后,忽然露出有些愧疚的神色,随后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压低了声线温声道:“那便是我有何处做得不对了——可是因为近段时日忙于他事忽略了塔塔,让塔塔感觉不快了?”

    很奇怪地,分明成为了帝王,谢流庭的自称对他却没有由“孤”改换成“朕”,反倒用了最平常的“我”。

    ——像是生怕同他拉远了距离一般。

    “不是。”

    桑岚拧着眉,满脸疑惑地看着谢流庭,实在是不知道这人怎么联想到了这种地方。

    偏生他的拒绝非但没让谢流庭放下心来,反倒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心里难受却硬在强撑。

    “塔塔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同我说说。”谢流庭俯身靠近了些,抬手将桑岚抱进怀里,又重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

    “若是为夫做错了什么事,夫人尽可打骂于我,切勿憋在心里,好不好,嗯?”

    谢流庭一边轻轻颠了颠他,一边又用着往日只会在床笫间说出的称呼,以哄孩子的方式哄他。

    谢流庭虽然忙碌,但面对桑岚,他似乎总有无限的空闲与耐心。

    桑岚被他哄得没有办法,无奈转过头来,抬手搭着谢流庭的肩,正了正神色道:“谢流庭。”

    “嗯?”

    “你说我有心事要同你说……可是,那你呢?”

    谢流庭闻言一怔。

    桑岚抿了抿唇,望向谢流庭的视线干净又直白,“我又不是小孩子,如果你感到难过,也可以同我说啊……”

    “我们。”似乎感觉亲口说出来有些羞耻,桑岚顿了顿,最终还是重新开口,声音却很轻,“我们是夫妻啊……不是么?”

    哪怕是再心冷如铁的人,至亲离世也难免会流露出难过之情,更别说谢流庭除此之外,还要在一夜之间要承担起那么多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

    偏生这人非但做事完满,连情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除了最初的那个拥抱,其他一点类似于感伤的情绪都没有外泄过。

    却是如此,反倒更叫人担心。